會議室的門沒關嚴。

里面那個聲音傳出來的時候，我正把最后一份簽好字的交接文件遞給蘇晴。手指剛松開，就僵在了半空。

“……昨天離職的那個人?！?/p>

聲音透過門縫，有點悶，但每個字都砸得地板嗡嗡響。

“就算是求。”

蘇晴眼睛瞪圓了，捂住嘴看我。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個熟悉到骨子里、又冷硬得陌生的語調在刮。

“也給我求回來?！?/p>

我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沒聲兒，但我覺得整棟樓都在震。包里還裝著今晚飛南方的機票。離婚證是昨天領的。辭呈是昨晚放的。

陳默，我的前夫。

他怎么就，成了這里的新董事？

01

離婚手續(xù)辦得挺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陳默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點了根煙。他沒看我，側臉繃著，跟以前生悶氣時一個樣。

“我回公司收拾東西?！蔽艺f。

他“嗯”了一聲，煙灰掉在臺階上。

“晚上……一起吃個飯？”他問得有點遲疑，像在試探。

“不了?！蔽野央x婚證塞進包里，“還得理行李?！?/p>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我走下臺階，攔了輛出租車。后視鏡里，他越來越小，最后變成灰色建筑前一個模糊的黑點。

司機問去哪兒。

“錦華大廈?！蔽艺f。

那是集團總部。我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總裁辦在頂層。

下午三點，陽光斜著照進來，把辦公桌分成明暗兩半。

我的位置靠窗，收拾起來很快。

私人物品不多：一個保溫杯，幾本專業(yè)書，抽屜深處一盒沒拆封的胃藥——以前給陳默備的，他老忘了吃。

蘇晴湊過來，眼睛紅紅的：“晚姐，真走??？”

“嗯?！蔽野褧M紙箱，“手續(xù)都辦完了?！?/p>

“董事長知道嗎？”

“辭呈昨晚放他桌上了。”我說，“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其實周正上午找過我。老頭兒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桌子后面，手指敲著桌面，敲了好一會兒。

“林晚啊，”他嘆了口氣，“非得走？”

“想換個環(huán)境?！蔽艺f。

“總部最近……會有調整?！彼捳f得含糊，“你這個節(jié)骨眼走，可惜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上Р豢上У?，現(xiàn)在對我來說，沒那么重要了。

最后檢查了一遍抽屜，確定沒落東西。紙箱不重，我抱著它走到電梯口。蘇晴跟過來，幫我按了電梯。

“晚姐，”她小聲說，“我聽說……華東區(qū)那邊，可能要有大變動?！?/p>

我手指緊了緊。華東區(qū)。陳默的地盤。

“是嗎。”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都跟我沒關系了。”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的時候，我靠在廂壁上，閉上了眼。

昨晚放辭呈的情景又浮出來。

董事長辦公室沒鎖門，我推門進去，把那個白色信封端端正正放在他桌子正中。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信封鍍了層冷白的邊。

當時心里挺平靜的。

覺得一切都該結束了。

02

我和陳默，是校友。

他比我高兩屆，學生會主席，風光得很。我那時候在秘書處打雜，常跟他打交道。他追我的方式很直接，堵在圖書館門口，手里拿著兩張電影票。

“林晚，”他說，“明天有空嗎？”

電影看的什么忘了，只記得黑漆漆的影院里，他手心的汗。

畢業(yè)后我進了集團總部，他從基層做起，外派，升職，一路做到華東區(qū)總經理。

三年前結的婚。

婚禮辦得簡單，就請了親近的同事和朋友。

周正當?shù)淖C婚人，笑呵呵地說我們倆是“強強聯(lián)合”。

頭一年還好。后來他越來越忙，一個月回不了一次家。電話也少，通了就是累，說不了幾句。我開始也抱怨，后來懶得說了。

家成了旅館?？蛷d的沙發(fā)我常一個人坐到半夜。

真正崩掉是半年前。我父親住院，手術那天，我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沒接。晚上十點多他才回過來，背景音嘈雜，說在陪重要客戶。

“爸怎么樣了？”他問。

“手術做完了?！蔽艺f，“沒事了?！?/p>

他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天趕最早一班飛機回來。”

“不用了?！蔽艺f，“忙你的吧?！?/p>

掛了電話，我在醫(yī)院走廊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想流淚。

那之后，我們就很少聯(lián)系了。

分居，冷戰(zhàn)，到最后談離婚，都異常平靜。

財產分割沒什么爭議，房子歸他，存款對半分。

他沒爭，簽字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

“林晚，”他最后說，“我對不起你?！?/p>

我搖搖頭，沒說話。對不起什么呢？好像也說不清。日子過著過著就成了這樣，兩個人都沒錯，又好像都錯了。

回憶收回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小區(qū)樓下。

我抱著紙箱上樓，開門，屋里空蕩蕩的。

陳默的東西早搬走了，剩下我的，零零散散，透著股臨時湊合的氣息。

手機震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發(fā)來的短信，提醒明早的航班。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03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吵醒。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光從窗簾縫擠進來。摸過手機一看，蘇晴。

“晚姐！”她聲音急吼吼的，“你在哪兒？”

“家?！蔽易饋?，揉了揉太陽穴，“怎么了？”

“出事了！你昨晚交接的那份‘新港計劃’前期分析報告，原始數(shù)據(jù)源文件找不到了！現(xiàn)在新任董事要看，說必須今天上午搞定！”

我腦子懵了一下：“數(shù)據(jù)源？我明明……”

“我知道你整理了，但存檔路徑不對，現(xiàn)在調不出來！”蘇晴快哭了，“董事長說，這份報告是你全程跟的，只有你最清楚。你得回來一趟，簽字確認交接，不然后續(xù)全得卡住！”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七點二十。飛機是十一點的。

“晚姐，求你了……”蘇晴聲音發(fā)顫，“新董事今天第一次開會，要是因為這個出紕漏，我們整個總裁辦都得挨批……”

我閉上眼，深吸了口氣。

“知道了?！蔽艺f，“我過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fā)愣。行李箱還攤在墻角，半開著，里面亂糟糟的。窗外有鳥在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那份報告。

我想起來了。

是上個月周正親自交代的，關于集團拓展海外新興港口市場的可行性分析。

我熬了幾個通宵，數(shù)據(jù)都是從各大航運公司和海關內部渠道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敏感，零散，整理起來特別麻煩。

交報告的時候，周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林，辛苦了。這東西，以后可能有大用?！?/p>

我當時沒多想。

現(xiàn)在想想，他話里有話。

匆匆洗漱，換了身衣服。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我抹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些。

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行李箱。

拉鏈沒拉全，一件毛衣的袖子耷拉在外面。

像某種挽留。

04

早高峰還沒完全開始，路上不算太堵。

出租車里開著廣播，主持人用歡快的語調播報著路況和天氣。

我靠在車窗上，看外面掠過的街景。

這個城市我待了十年，從畢業(yè)到結婚，再到離婚。

每條街好像都有回憶。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后視鏡里看了我?guī)籽邸?/p>

“姑娘，去錦華大廈上班??？”他搭話。

“嗯。”我應了一聲。

“那可是好地方?！贝笫甯锌?，“我女兒去年畢業(yè)，擠破頭想進去，沒成。”

我沒接話。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說現(xiàn)在年輕人壓力大，說房價，說教育。我聽著，偶爾“嗯”一聲，心思早就飄遠了。

陳默知道我今天走嗎？

大概不知道。我們最后那次見面，在民政局門口，誰也沒提以后的安排。他可能以為我還會在這個城市待著，或者，他根本就沒想。

手機又震了。是母親。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晚啊，”母親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慣有的小心翼翼，“你那邊……都辦妥了？”

“辦妥了。”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她頓了頓，“陳默他……”

“媽。”我打斷她，“別提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她輕輕的嘆氣聲。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問。

“先去南方待一陣?！蔽艺f，“散散心?！?/p>

“一個人在外頭，注意安全?！蹦赣H絮絮叨叨起來，“錢夠不夠？不夠跟媽說。房子找好了嗎？別租太偏的……”

我聽著，鼻子有點酸。強忍著，用平靜的語調應著：“知道了，媽。你別操心?！?/p>

掛了電話，我看向窗外。高樓玻璃反射著晨光，刺眼。

出租車在錦華大廈門口停下。我付錢，下車。仰頭看這棟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像是告別，又像是……回頭。

蘇晴已經等在大堂了，一見我就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晚姐！你可算來了！”她臉色發(fā)白，“新董事的會八點半開始，現(xiàn)在已經在準備了。數(shù)據(jù)文件我讓他們先找著，但那份最終版報告，必須你簽字確認交接流程才算完……”

“人在哪兒？”我問。

“小會議室，我?guī)闳?！?/p>

她拉著我往電梯走。手指冰涼，攥得我胳膊生疼。

電梯上行。數(shù)字跳動。

16，17，18……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新董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是誰？”

蘇晴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聽說……是華東區(qū)調上來的。”她小聲說，“姓陳?！?/p>

電梯“叮”一聲，停了。

門緩緩打開。

05

小會議室在走廊盡頭。

蘇晴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坐著幾個人。都是總裁辦的熟面孔，見到我，表情都有些微妙。負責檔案的小趙站起來，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

“晚姐，數(shù)據(jù)源文件找到了，在備份服務器的一個臨時分區(qū)里。”他指著屏幕，“但最后整合的那版報告，歸檔路徑確實有問題，系統(tǒng)里顯示的還是草稿狀態(tài)。得你這邊簽字，我們才能走流程把最終版提出來?！?/p>

我坐下來，快速瀏覽文件。是我整理的那些數(shù)據(jù)，沒錯。但最終報告……

“我明明歸檔了?！蔽野櫭迹吧现芪逑掳嗲按娴?。”

“可能是系統(tǒng)同步出了問題。”技術部的小李撓撓頭，“最近服務器在升級，偶爾會抽風?！?/p>

我沒再說什么，拿起筆，在交接確認單上簽下名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的響。最后一筆落下的時候，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了結了什么。

又像是……開啟了什么。

“好了?！蔽野褑巫油苹厝ィ昂罄m(xù)你們處理吧?！?/p>

“謝謝晚姐！”小趙松了口氣。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蘇晴跟在我身后，小聲說：“晚姐，你要不……等會兒再走？董事長說，想跟你再聊兩句?！?/p>

我腳步頓了頓。

“不了?！蔽艺f，“該說的，昨天都說完了?！?/p>

“可是……”

“蘇晴?！蔽肄D身看她，“我的航班是十一點?！?/p>

她張了張嘴，沒再勸，眼神里滿是惋惜。

我拍拍她的肩，笑了笑：“以后常聯(lián)系?！?/p>

走出小會議室，走廊里安靜得很。

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有中央空調低低的嗡鳴。

我朝電梯走去，經過大會議室時，門關著，但里面隱約傳出人聲。

應該是那個新董事的見面會吧。

我想。

陳默。

這個名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沉下去。算了，都過去了。他現(xiàn)在是高升還是怎樣，跟我沒關系。我只要趕上飛機，離開這里，一切就能重新開始。

電梯還在上行，停在高層。我等了一會兒，有點焦躁。

轉身走向安全通道。

推開門，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綠幽幽地亮著。我往下走了幾級，忽然聽見上面?zhèn)鱽砟_步聲。

很急。

還有說話聲。

“……人到底找到沒有？”一個男聲，壓得很低，但透著股不耐煩。

“陳董，林秘書已經來了，在樓下小會議室處理文件?！绷硪粋€聲音，是總裁辦主任老劉。

“讓她處理完立刻上來?！蹦莻€男聲說，“報告是她做的，她最清楚。今天這個會，不能出任何岔子?！?/p>

“是，我這就去……”

腳步聲匆匆往下。我僵在樓梯轉角，屏住了呼吸。

陳董。

他真的在這里。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疼。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水泥的粗糙感透過襯衫傳到皮膚上。

下面?zhèn)鱽黹_門又關門的聲音。

老劉走了。

樓梯間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空曠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站直身體，繼續(xù)往下走。

手有點抖。

得離開這兒。馬上。

06

回到大堂，我徑直往外走。

蘇晴從后面追上來，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

“晚姐！你的證件！”她氣喘吁吁地遞過來，“剛才落在小會議室了！”

我接過袋子，是裝護照和機票的文件袋。確實忘了。

“謝謝?！蔽艺f。

“晚姐……”蘇晴看著我，欲言又止，“上面……好像點名要你上去?！?/p>

“我知道。”我說，“不去了。”

“蘇晴?！蔽掖驍嗨?，“幫我個忙。要是有人問，就說我已經走了?！?/p>

她愣了愣，點點頭。

我轉身推開玻璃門。早晨的陽光涌進來，暖洋洋的，但我只覺得冷。

走到路邊，正要攔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林晚。”那頭的聲音很沉，是周正，“你先別走。來我辦公室一趟。”

“董事長，我……”

“事情有變化。”周正的語氣不容置疑，“關于你的離職，還有陳默的任命。我們需要談談。”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fā)涼。

“現(xiàn)在不方便。”我說，“我趕飛機。”

“飛機可以改簽?！敝苷D了頓，“林晚，就當是……給我這個老頭子一個面子?！?/p>

話說到這份上，我沒辦法再拒絕。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來來往往。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

最后還是轉身，又走進了那棟大廈。

電梯直達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里面?zhèn)鱽碇苷穆曇簦骸斑M來?！?/p>

推門進去，周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全景，樓宇林立，天空湛藍。

“坐。”他說。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茶幾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

周正轉過身，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他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些，眼角的皺紋深了。

“陳默空降董事的事，你知道了吧?！彼_門見山。

“剛知道?！蔽艺f。

“集團高層變動，籌劃了半年?！敝苷似鸩璞盗舜禑釟?，“華東區(qū)業(yè)績突出，陳默的能力有目共睹?？偛窟@邊……需要新鮮血液?！?/p>

我聽著，沒說話。

“你的離職，”他看向我，“打亂了一些安排?！?/p>

“我不明白?！蔽艺f。

“那份‘新港計劃’報告。”周正放下茶杯，“是陳默接下來要主抓的第一個戰(zhàn)略項目。前期分析是你做的，數(shù)據(jù)、渠道、關鍵人脈，都在你手里。你突然一走，交接再完善，也有斷層?！?/p>

我手指蜷了蜷。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我需要回來做交接？”

“不止?！敝苷龂@了口氣，“陳默剛上來，位置還沒坐穩(wěn)。董事會里有人盯著他，等著挑錯。這個項目，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問，“我已經不是集團員工了。”

周正看著我，眼神復雜。

“林晚，”他說，“你就當是……幫幫他。”

我笑了。有點諷刺。

“董事長，我和陳默已經離婚了?！蔽艺f，“法律上，我們沒有任何關系。工作上，我的離職手續(xù)也辦完了。我沒有義務幫他?！?/p>

“我知道?！敝苷c頭，“所以這不是命令，是請求?！?/p>

請求。

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分量很重。

我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熱氣熏著眼睛，有點澀。

“陳默他……”周正頓了頓，“他不知道我今天找你。他甚至不知道，你的辭呈是我壓了一天，沒批?！?/p>

我猛地抬頭。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你們倆都需要時間冷靜?！敝苷炕厣嘲l(fā)背，“離婚是私事，但工作是工作。林晚，你的能力，集團需要。陳默現(xiàn)在面臨的局面，你也清楚。就算不為他，為你自己想想——‘新港計劃’是個難得的機會，做好了，對你的職業(yè)生涯意味著什么，你比我清楚?！?/p>

我沒吭聲。

心臟在胸腔里亂跳，撞得肋骨生疼。

辦公室里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過了很久，我開口。

“我需要時間考慮?！?/p>

“可以?！敝苷f，“但時間不多。陳默今天下午就要召開項目啟動會?！?/p>

我站起來。

“我先走了?！?/p>

“林晚。”周正叫住我。

我回頭。

“無論你最后怎么決定，”他說，“我都尊重。”

我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我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腦子里亂糟糟的。

幫陳默？

憑什么。

可是……

那份報告，確實是我花了心血做的。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拱手讓人，更舍不得看它被搞砸。

還有周正說的，機會。

我三十二了。離婚，離職，一切歸零。去南方，從頭開始，聽起來灑脫，但前路茫茫。

如果留下呢？

以什么身份？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陳默。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按不下去。

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

一遍。

又一遍。

最后，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包里。

先離開這兒。

找個地方，安靜想想。

07

我沒坐電梯，還是走了安全通道。

一步一步往下，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腦子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林晚你傻不傻，他都跟你離婚了，你還管他死活？趕緊走，飛機不等人。

另一個說：那報告是你熬了多少夜做出來的，就這么扔了，甘心嗎？而且周正說得對，這是個機會。走了，你可能再也碰不到這樣的項目了。

走到十樓的時候，我停住了。

靠在扶手上，喘了口氣。

下面?zhèn)鱽黼[約的喧嘩聲，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我往下走了幾級，透過安全門的玻璃窗往外看。

是大會議室的門口。

一群高管模樣的人站在那里，低聲交談著。

陳默被圍在中間，側對著我。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但眉頭微蹙，聽著旁邊的人說話，偶爾點一下頭。

有段時間沒見他穿這么正式了。

以前他在華東區(qū)，常跑工地，打扮隨意?，F(xiàn)在這樣，倒真有幾分董事的派頭。

我正看著，他突然轉過頭，視線掃過安全門。

我下意識往后一縮，躲到墻后。

心臟怦怦直跳。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探出頭。他已經轉回去了，正跟一個副總說著什么，手指在虛空中比劃，像是在強調重點。

那個副總我認識，王磊，管財務的，是集團元老，出了名的難搞。看表情，他對陳默似乎并不怎么買賬。

陳默的表情很淡，但下頜線繃得緊。

他在壓力下才會這樣。

我太熟悉了。

看了一會兒，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下走。

到五樓時，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晴的微信。

“晚姐，你在哪兒？陳董……在找你?！?/p>

我盯著屏幕，沒回。

又往下走了一層，手機直接響了。

還是陳默。

這次，我接了。

“喂?！蔽艺f。

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晚。”陳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有點低，有點啞，“你在公司？”

“嗯?！?/p>

“上來一趟。”他說，“大會議室?！?/p>

“有什么事，電話里說吧。”我靠在墻上，“我趕時間?！?/p>

“那份報告?！彼D了頓，“有些細節(jié)，需要當面確認?！?/p>

“交接文件我已經簽了，數(shù)據(jù)源也找到了?！蔽艺f，“后續(xù)技術部門會處理?！?/p>

“林晚?！彼形业拿郑Z氣重了些，“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p>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所以呢？

“陳默，”我說，“我們已經離婚了?！?/p>

電話那頭安靜了。

只有他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知道?！?/p>

“所以，”我繼續(xù)說，“工作上的事，按流程走。私人層面……我們沒什么好談的?！?/p>

“就當是幫我最后一次?！彼f得很快，像怕我掛電話，“上來，十分鐘。說完你就走，我不攔你。”

我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槎Y上他給我戴戒指的手在抖；父親手術那天他沒接的電話；離婚協(xié)議上他簽的名字，最后一筆拉得很長。

還有剛才，他在人群里，下頜緊繃的樣子。

“林晚？”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會議室人多嗎？”我問。

“都在?！彼f，“項目啟動會，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都在?！?/p>

“我不進去?！蔽艺f，“你出來，樓梯間。四樓。”

“……好?！?/p>

掛了電話，我走到四樓安全門后，等著。

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慘白的光。我盯著腳下自己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

腳步聲從上面?zhèn)鱽怼?/p>

不緊不慢，一步一步。

然后，安全門被推開。

陳默走了進來。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反手關上門，隔斷了外面的嘈雜。

我們隔著幾級臺階，對視。

他瘦了點，眼眶下有淡淡的陰影。西裝合身，但領帶系得有點緊，讓他看起來有些拘束。

“說吧?！蔽掖蚱瞥聊笆裁醇毠?jié)？”

他沒立刻回答，走下臺階，站到我面前。距離有點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道，還是以前用的那款。

“報告里關于東南亞港口政策風險的那部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你標注的‘潛在變量’具體指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主要是當?shù)卣肿儎訉μ卦S經營權的影響?！蔽艺f，“我接觸的幾個內部消息源暗示，明年大選后，外資政策可能會收緊?！?/p>

“消息源可靠嗎？”

“可靠。”我說，“但需要持續(xù)跟進。”

他點點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動作很自然，像以前我們還在家里，我跟他聊工作，他隨手記在便簽上一樣。

記完了，他合上本子，卻沒放回去。

“還有，”他抬眼看向我，“巴西桑托斯港的那個合作方，你備注里寫‘關系需維護’，具體是什么情況？”

“那個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當?shù)匾粋€很有影響力的家族。”我說，“我通過中間人搭過一次線，對方態(tài)度模糊?？赡苄枰呒墑e的拜訪，或者……更實質的利益交換?！?/p>

“中間人聯(lián)系方式你有嗎？”

“有。”我說，“但在我私人筆記本里，沒歸檔?！?/p>

他“嗯”了一聲，又記了一筆。

然后，我們之間就沉默了。

樓梯間里只有中央空調通風管低低的嗡鳴。應急燈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明暗分明。

“就這些？”我問。

他收起本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

“林晚，”他聲音低下去，“留下來?！?/p>

我沒說話。

“這個項目，沒有你，我做不好?！彼f得很直接，甚至有點生硬，“數(shù)據(jù)、渠道、人脈，你花了半年時間搭建的東西，別人接不了。重新培養(yǎng)一個人，時間不夠?！?/p>

“那是你的問題?！蔽艺f。

“是。”他承認，“是我的問題。所以我在求你。”

求。

這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有點陌生。

陳默很少求人。他驕傲，要強，以前吵架，就算錯了，也梗著脖子不低頭。

現(xiàn)在他說，求。

我別開臉，看向墻壁上斑駁的痕跡。

“以什么身份留下？”我問，“前妻？還是前任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