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周秀蘭攥著新買的襯衫站在監(jiān)獄門口,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鐵門。
二十三年,八千三百九十五天,她終于等到丈夫王建國出獄了。
可就在王建國推開鐵門走出來的那一刻,一個獄警攔住了她,翻開檔案本,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大姐,您確定要接的人是王建國?這個服刑人員的名字叫張浩宇,而且十年前就被人接走了?!?/p>
周秀蘭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張浩宇,那是她親生兒子的名字。
她一把抓住獄警的胳膊,聲音都在抖:“你說什么?誰把我兒子接走了?接去了哪里?”
獄警把檔案本遞到她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十年前,有人拿著合法手續(xù),以監(jiān)護人的身份,把正在服刑的“張浩宇”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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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jiān)獄。
而那個人的簽名,周秀蘭愣在了原地。
01
周秀蘭今年五十八歲,在紅星棉紡廠整整干了三十五年紡織工,手上的繭子比工齡還厚。
二十五年前,她帶著八歲的兒子張浩宇結束了一段滿是委屈的婚姻,前夫跟著別的女人跑了,連句交代都沒有,丟下母子倆相依為命。
那段日子真是難熬到了極點,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去廠里上班,晚上回來還要給浩宇做飯、洗衣服,一個月到手的工資勉強夠付房租和買米面,連給孩子買雙新鞋都得掂量好幾個月。
王建國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了她們的生活,他是隔壁建筑隊的工頭,為人老實本分,說話聲音不大但句句實在,離過一次婚,膝下沒有一兒半女。
兩人相識的場景特別簡單,就是在社區(qū)舉辦的鄰里互助活動上,周秀蘭提著一大袋子舊衣服準備捐贈,袋子卻突然裂了個大口子,衣服撒了一地。
王建國正好從旁邊路過,二話沒說就蹲下來幫她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還主動把自己的帆布包騰出來給她裝東西。
他撓著頭,露出一口白牙笑著對她說:“大姐,你這袋子太不結實了,以后有啥重活累活,你在樓下喊我一聲就行,別自己硬撐著?!?/p>
周秀蘭這才注意到他黝黑的臉龐和布滿老繭的雙手,那雙眼睛里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真誠,和她前夫那種油嘴滑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從那之后,王建國就成了她們家的??停裉鞄退扌蘼┧乃?,明天幫她換換壞掉的燈泡,每次來還不忘給浩宇帶點零食和小玩具,有時候是一包花生米,有時候是一個小彈弓。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她家那把吱呀作響的舊沙發(fā)上,搓著雙手,有些局促地對她說:“秀蘭,我想娶你,我不敢保證讓你大富大貴,但我能保證一輩子對你好,對浩宇好?!?/p>
周秀蘭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又想起這些日子他對她們母子的照顧,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哽咽著點了點頭。
兩個人的婚禮辦得特別簡單,就請了幾個親近的鄰居吃了頓飯,沒有婚紗也沒有酒席,但那天晚上王建國給她戴上了一枚銀戒指,說是攢了兩個月工錢買的。
婚后的王建國真的把浩宇當成了親生兒子,每天收工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浩宇的作業(yè),連飯都顧不上吃,先一道題一道題地看。
周末的時候,他會帶著浩宇去公園放風箏,教他騎自行車,還會繪聲繪色地給浩宇講工地上發(fā)生的那些趣事,比如哪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正好掉進了沙堆里。
記得浩宇十歲生日那天,王建國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給浩宇買了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浩宇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王建國的脖子大聲喊著:“爸爸,你真好!”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把浩宇高高舉起來轉了好幾個圈,嘴里不停地說著:“我的好兒子,我的乖兒子?!?/p>
周秀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鍋里燉著紅燒肉,滿屋子都是香味,她覺得自己這輩子苦到頭了,老天爺終于賞了她一個好男人。
02
平靜的日子被打破是從浩宇十六歲那年開始的,青春期的孩子就像一堆干柴,一點火星子就能燒起來。
那天下午,周秀蘭正在車間里干活,機器轟隆隆地響著,突然接到了班主任打來的電話,說浩宇在學校和同學打架,把對方的鼻子打出血了,讓她趕緊去學校一趟。
她嚇得魂都飛了,趕緊跟領導請了假,一路小跑著趕到學校,看到浩宇站在辦公室的墻角低著頭,臉上還帶著一絲倔強,嘴角破了皮,衣服扣子也扯掉了一顆。
班主任告訴她,打架的起因是那個同學嘲笑浩宇是沒有親爸的孩子,還說他媽媽嫁給了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老男人,說那種人就是給別人當牛做馬的命。
周秀蘭聽了之后心里像針扎一樣疼,她拉著浩宇的手輕聲問道:“兒子,你怎么能動手打人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嗎?”
浩宇猛地甩開她的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帶著委屈和憤怒對她喊道:“是他先罵我的,他憑什么這么說我,憑什么這么說你!他說王建國就是個臭干活的,說我以后也跟他一樣沒出息!”
周秀蘭看著兒子激動的樣子,心里又心疼又無奈,只能嘆了口氣對他說:“浩宇,你王叔叔對你那么好,比親生爸爸還要好,你怎么能在意別人的閑言碎語呢?”
浩宇卻突然提高了音量,沖著她大喊:“他再好也不是我的親爸爸!我同學都有親爸爸,就我沒有,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周秀蘭的心里,她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嘴唇抖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王建國的耳朵里,那天晚上他特意買了浩宇最愛吃的紅燒肉,還多買了半斤豬頭肉,敲了敲浩宇的房門,柔聲說道:“浩宇,開門,爸爸跟你說說話,咱們爺倆好久沒好好聊聊了?!?/p>
房間里傳來浩宇不耐煩的聲音:“你不是我爸爸,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趕緊走!別在我門口站著!”
王建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又問道:“那你說,我是你什么人,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這些年我哪點對你不好了?”
浩宇的聲音冰冷又刺耳,一字一句地從門縫里傳了出來:“你就是我媽找的一個男人,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少在這里假惺惺的!你以為給我買個自行車就是對我好了?”
周秀蘭站在客廳里看著王建國靠在門上,肩膀微微聳動著,她的心也跟著揪在了一起,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說什么都沒用。
從那以后,浩宇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再也不喊王建國爸爸了,甚至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吃飯的時候也端著自己那份回房間吃。
他開始逃課,整天和一群社會上的閑散人員混在一起,經(jīng)常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家,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和酒味,有時候衣服上還有口紅印。
周秀蘭每次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忍不住嘮叨幾句,可他總是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對她吼道:“你少管我,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又不懂外面的事!”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了,抓住他的胳膊哭著對他說:“浩宇,你跟媽說句話好不好,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會毀了自己的!你王叔叔天天擔心你,覺都睡不好。”
浩宇用力一甩胳膊,她沒有站穩(wěn)差點摔倒在地,王建國眼疾手快地從廚房沖過來一把扶住了她。
王建國看著浩宇皺著眉頭語氣嚴肅地說道:“浩宇,你怎么能這么跟你媽媽說話,她是你親媽,你太過分了!你知道她為了你吃了多少苦嗎?”
浩宇指著王建國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道:“你少管閑事!你以為你對我好我就得感激你嗎?我告訴你,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假好人,裝什么裝!”
周秀蘭氣得渾身發(fā)抖,揚起手就想打他一巴掌,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看著他冷漠的眼神她實在不忍心落下去,這只手從來沒打過孩子。
浩宇冷笑了一聲轉身摔門而去,那重重的摔門聲像一塊巨石砸在了周秀蘭的心上,讓她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王建國默默地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著她,可周秀蘭知道,他的心里比她還要難受,因為她看到他的眼角也有淚光。
03
浩宇十八歲那年的夏天,整個人徹底變得失控了,他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僅學會了抽煙喝酒,還染上了賭錢的惡習,欠了一屁股債。
他經(jīng)常整夜不回家,有時候回來也是一身的酒氣,眼神迷離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又消沉,胡子拉碴的像個三十多歲的人。
有一天凌晨兩點多,周秀蘭和王建國正睡得香,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那聲音又急又重,像是用拳頭在砸門,周秀蘭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建國趕緊起身去開門,門一打開浩宇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渾身是血,衣服被撕得亂七八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看起來狼狽極了。
周秀蘭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沖過去扶住他,顫抖著雙手撫摸著他臉上的傷口,哭著問道:“浩宇,你這是怎么了?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浩宇一把抱住她,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帶著哭腔對她說道:“媽,我闖禍了,我這次真的闖大禍了,我可能要坐牢了,我不想坐牢啊媽。”
周秀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追問道:“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你快跟媽說清楚,天塌下來有媽和你王叔叔頂著,你別怕?!?/p>
王建國也趕緊走了過來,臉色凝重地看著浩宇,沉聲問道:“浩宇,你別慌,慢慢說,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個字都不要漏。”
浩宇松開周秀蘭癱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著頭,聲音顫抖著說出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原來他晚上和那些朋友在城西的一家夜總會喝酒,遇到了一個叫馬剛的地痞流氓,馬剛一直追著他要之前欠下的賭債,那筆債連本帶利已經(jīng)滾到了六萬塊。
馬剛還不停地挑釁他,罵他是個沒爹的窩囊廢,說他媽找的男人就是個搬磚的民工,說他這輩子也就是個廢物,連狗都不如。
浩宇本來就喝了不少酒,被馬剛這么一激頓時怒火中燒,和馬剛吵了起來,馬剛二話不說拿起一個空酒瓶子就朝他腦袋砸了過來。
浩宇下意識地躲開了,然后搶過那個酒瓶子,失去了理智一樣朝著馬剛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不夠又砸了第二下。
馬剛悶哼了一聲直接倒在了地上,頭上的血汩汩地往外流,整個人一動不動,臉色越來越白,看起來情況很不妙。
旁邊的人嚇得四散而逃,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浩宇看到這一幕嚇得酒都醒了大半,趕緊從夜總會的后門跑了出來。
他在外面躲了好幾個小時,在河邊坐了很久,想過跳河又沒那個膽子,實在走投無路了才敢回家。
他哭著對周秀蘭說道:“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動手的,我當時太害怕了,我不知道怎么辦,我不想坐牢,我還年輕,我不想我的一輩子就這么毀了?!?/p>
周秀蘭聽完之后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王建國趕緊扶住她,他的臉色也慘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王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問道:“這件事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現(xiàn)在幾點了?有沒有別人看到你動手?”
浩宇哽咽著回答:“就今天晚上十一點多,現(xiàn)在快四點了,好多人看到了,媽,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p>
王建國沉默了,眉頭緊鎖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走了十幾圈才停下來,周秀蘭知道他在想辦法,想一個能救浩宇的辦法。
周秀蘭看著浩宇哭哭啼啼的樣子,心里又疼又恨,可他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從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坐牢。
04
王建國沉默了將近半個小時,終于停下了腳步,蹲下來抓住周秀蘭的肩膀,眼神堅定地看著她說道:“秀蘭,你聽我說,咱們得想辦法救浩宇,他不能坐牢,他才十八歲?!?/p>
周秀蘭哭著問道:“能有什么辦法?人是他傷的,現(xiàn)在人家生死都不知道,我們能有什么辦法?。恳侨怂懒四蔷褪侨嗣P天的事。”
王建國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說道:“讓浩宇先躲起來,我去自首,就說人是我打的,是我和馬剛起了沖突,失手傷了他,所有的細節(jié)我都記下來了。”
周秀蘭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抓住他的衣領大聲喊道:“王建國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這是要坐牢的,很可能是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牢獄之災!”
王建國的眼神很平靜,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道:“我知道,我怎么會不知道,可浩宇才十八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能就這么毀了。”
周秀蘭哭著搖頭說道:“不行,我不同意,你又不是他的親生爸爸,你沒必要為了他這么做,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你進去了我這輩子怎么過?”
王建國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苦澀,說道:“值不值得不是別人說了算,是我說了算,我答應過你要一輩子對浩宇好,要護著他,現(xiàn)在正是我兌現(xiàn)承諾的時候。”
周秀蘭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抱著他,眼淚把他的衣服都打濕了,王建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著她。
王建國嘆了口氣又說道:“沒關系,我不圖他記得我的好,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著,能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別像我一樣一輩子在工地上搬磚?!?/p>
然后他轉頭看向浩宇,沉聲說道:“浩宇,你聽著,從現(xiàn)在開始你把事情的經(jīng)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包括你和馬剛的對話,你穿的衣服,還有當時的細節(jié),一點都不能錯?!?/p>
浩宇看著王建國,眼神復雜極了,有愧疚有感動還有一絲不敢置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點了點頭把事情的細節(jié)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王建國認真地聽著,還時不時地打斷他詢問一些關鍵的細節(jié),比如馬剛當時站在哪個位置,酒瓶子是什么顏色的,旁邊還有沒有其他人。
他把這些細節(jié)記在心里反復琢磨,還讓浩宇重復了好幾遍,確保自己說出來的口供天衣無縫,不會讓警察看出破綻。
自首前的那個晚上,一家三口徹夜未眠,王建國把家里的存折交給了周秀蘭,那是他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一共四萬八千塊。
他叮囑她說:“秀蘭,這些錢你拿著,好好過日子,以后別再讓浩宇賭錢了,讓他找個正經(jīng)的工作好好生活,別走歪路?!?/p>
周秀蘭哭著接過存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個勁地掉眼淚,她把這本存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建國就換上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褲子,和浩宇案發(fā)時穿的衣服一模一樣,連鞋子都是同一雙舊球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周秀蘭和躲在房間門縫后面偷看的浩宇,笑了笑說道:“秀蘭,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浩宇,等我出來了咱們一家人還在一起?!?/p>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腳步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周秀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
王建國去了警局自首,他對警察說是他在夜總會喝酒,和馬剛因為賭債的事情起了沖突,兩個人推搡了幾下,他一時沖動用酒瓶子砸傷了馬剛。
警察問他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自首,他說自己當時太害怕了,在外面躲了兩天才緩過來,實在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才來投案自首的。
警察又問了他很多細節(jié),王建國的回答和浩宇描述的一模一樣,連馬剛說的那句臟話都一字不差,整個故事聽起來真實可信。
05
案子很快就有了結果,馬剛因為傷勢過重,在醫(yī)院搶救了三天最終還是沒救過來,死在了手術臺上。
王建國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加上他有自首情節(jié),被判處了二十三年有期徒刑,法槌敲下去的那一刻,周秀蘭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宣判那天她坐在旁聽席上,看著王建國被法警帶走,她的心都碎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她忍不住站起來喊了一聲:“建國!”
王建國回過頭沖她笑了笑,笑容很溫和,他大聲說道:“秀蘭,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浩宇,我等你們來接我,別忘了給我?guī)пu菜?!?/p>
然后他就被法警帶走了,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周秀蘭再也忍不住趴在旁聽席上失聲痛哭,旁邊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了。
她本來想把浩宇叫來,讓他看看王建國是怎么為他犧牲的,讓他知道王建國對他的好,可是浩宇不肯來,說自己害怕。
她給浩宇打電話,浩宇在電話那頭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道:“媽,我不想去,我看到那個地方就害怕,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怕我會當場哭出來。”
周秀蘭生氣地說道:“浩宇,你王叔叔是為了你才進去的,他才跟咱們過了幾年好日子,你就這么對他?你怎么能這么狠心,你至少應該去送送他。”
浩宇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媽,我知道,我心里有數(shù),等過段時間我再去看他,現(xiàn)在我真的不敢去,你給我一點時間?!?/p>
可他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這一年里他一次都沒有去看過王建國,每一次周秀蘭催他,他都有新的借口。
周秀蘭每個月都會去探監(jiān),每次去都會給王建國帶他最愛吃的腌蘿卜和辣椒醬,還會給他帶一些換洗衣物和幾本雜志。
每次探監(jiān)的時候王建國都會問起浩宇的情況,周秀蘭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只能撒謊說浩宇現(xiàn)在在一家外貿(mào)公司上班了,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加班,等他忙完了就來看你。
王建國聽了之后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那就好,我兒子有出息了,我就放心了,在外貿(mào)公司上班好啊,能學東西?!?/p>
可他不知道,浩宇根本就沒有在外貿(mào)公司上班,他因為害怕被人認出來,躲到了郊區(qū)的一家小印刷廠打工,做著最辛苦的搬運活,拿著最低的工資,還總是換工作居無定所。
有一次浩宇給周秀蘭打電話,小心翼翼地問道:“媽,你幫我把那六萬塊的賭債還了嗎?我怕那些人會來找你的麻煩,馬剛雖然死了,可他那些兄弟還在?!?/p>
周秀蘭嘆了口氣說道:“還了,用你王叔叔留下的錢還的,一分都沒欠,那些人還加了利息,多給了八千塊才擺平。”
浩宇松了口氣說道:“那就好,媽,你跟我王叔叔說,等他出來了我一定好好報答他,給他養(yǎng)老送終,我這輩子欠他的?!?/p>
周秀蘭生氣地說道:“要報答他你自己跟他說,你自己去看他,他最想見到的人是你,不是我在電話里傳話?!?/p>
浩宇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不敢去,我怕看到他我會覺得愧疚,我怕我會忍不住哭出來,我哭了他心里更難受。”
說完他就匆匆掛了電話,周秀蘭拿著手機心里五味雜陳,她知道浩宇不是沒有良心,只是懦弱,只是不敢面對。
從那以后浩宇給她打電話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三個月一次,后來半年才打一次,每次打電話也都是問問王建國的情況然后就匆匆掛斷。
王建國入獄的第十年,周秀蘭開始覺得身體不太舒服,總是胸悶氣短,有時候在車間里干活干著干著就頭暈眼花,差點栽倒在機器上。
她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說她心臟有問題,冠狀動脈狹窄,需要長期吃藥治療,還不能太勞累,最好換個輕省點的工作。
她怕王建國擔心就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每次探監(jiān)之前都要先吃兩片藥緩一緩,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點。
有一次探監(jiān)的時候王建國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她皺著眉頭說道:“秀蘭,你最近氣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沒有好好休息?臉上的顏色都不太對?!?/p>
周秀蘭趕緊笑了笑說道:“沒事,就是最近廠里的活有點多有點累,休息幾天就好了,你在里面還好嗎?吃得慣嗎?冬天冷不冷?”
王建國笑了笑說道:“我挺好的,你別擔心我,里面的伙食雖然不好但也能吃飽,你自己要多注意身體,別硬撐?!?/p>
周秀蘭點了點頭強忍著眼淚不讓他看出自己的異樣,她把手貼在玻璃上,王建國也把手貼過來,兩個人的手掌隔著玻璃合在了一起。
浩宇的電話越來越少,后來干脆就失聯(lián)了,周秀蘭給他打電話要么是關機要么是無人接聽,發(fā)短信也不回,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她去他之前打工的印刷廠找他,可工廠的人說他早就辭職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說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說他還在本地。
她實在沒辦法了就去了轄區(qū)的向陽路派出所,找到值班民警著急地說道:“警察同志,我兒子失聯(lián)了,你們能不能幫我找找他?”
警察問她:“大姐,你兒子多大了?”
周秀蘭回答道:“快三十了,二十八了?!?/p>
警察嘆了口氣說道:“大姐,你兒子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和想法,可能就是不想聯(lián)系家里,我們也沒辦法強制找人,除非有證據(jù)表明他有危險?!?/p>
周秀蘭聽了之后心里很失落,她沒有再追問,因為她怕一旦調(diào)查會牽扯出當年的事情,會讓王建國二十三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王建國入獄的第十三年,周秀蘭突然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說話很正式。
那人問道:“請問是周秀蘭女士嗎?”
周秀蘭疑惑地回答道:“我是,請問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嗎?”
女人說道:“我是向陽路派出所的民警,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實一下,你是不是有個兒子叫張浩宇?”
周秀蘭的心一下子揪緊了,趕緊問道:“是的,我有個兒子叫張浩宇,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受傷了?”
女人說道:“他在外地涉及一起經(jīng)濟糾紛,對方找到了我們派出所,我們需要向你核實一些情況,你能來一趟嗎?”
周秀蘭著急地問道:“什么經(jīng)濟糾紛?他是不是欠別人錢了?他現(xiàn)在在哪里?能不能讓我跟他通個電話?”
女人說道:“具體情況不太方便在電話里說,你能不能來派出所一趟,我們當面跟你說清楚,有些事情需要你簽字確認?!?/p>
周秀蘭趕緊答應道:“好,我明天一早就過去,不,我現(xiàn)在就過去,半個小時就到?!?/p>
掛了電話之后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手一直抖,連水杯都端不穩(wěn)。
06
第二天一早周秀蘭就趕到了派出所,接待她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警察,姓孫,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善。
孫警官拿出了一份材料放在了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多字,還有一些蓋章和簽字。
孫警官看著她問道:“周女士,你兒子張浩宇最近有跟你聯(lián)系嗎?上一次聯(lián)系是什么時候?”
周秀蘭搖了搖頭說道:“很久沒聯(lián)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我一直都在找他可是找不到,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到?!?/p>
孫警官嘆了口氣說道:“有人舉報張浩宇涉嫌詐騙,涉案金額不小,大概有二十多萬,我們現(xiàn)在正在找他核實情況,你要是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及時通知我們?!?/p>
周秀蘭聽了之后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暈過去,她怎么也想不到浩宇竟然會走上這條路,詐騙,這是要坐牢的。
她失魂落魄地從派出所出來走在大街上,只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在馬路邊站了十幾分鐘。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秀蘭每天都在盼著王建國出獄的日子,每天都會在日歷上畫一個勾,算著他還要多少天出來。
這二十三年里她每天都在思念他,每天都在祈禱他能平平安安地出來,她自己好幾次病得爬不起來都是咬著牙挺過來的。
她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心臟的毛病越來越嚴重,可她一直硬撐著,她一定要等到王建國出來,一定要親眼看到他平安歸來。
終于二十三年的漫長等待過去了,王建國出獄的日子到了,周秀蘭提前半個月就去了商場給王建國買了一身合身的襯衫和西褲,還特意拿到干洗店熨燙平整。
出獄那天天還沒亮她就起床了,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拿著給王建國買的新衣服,把醬菜和辣椒醬也裝好了,早早地就來到了監(jiān)獄門口。
初秋的清晨天氣有點涼,她站在寒風中手心里都是汗,眼睛緊緊地盯著監(jiān)獄的大門,生怕錯過王建國出來的那一刻。
她在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八點整,監(jiān)獄的鐵門緩緩打開了。
她看到一個人影從里面走了出來,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臉上布滿了皺紋,看起來老了二十歲都不止,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她的王建國。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激動地喊著他的名字:“建國!建國!我來接你了!我在這兒!”
她快步朝著他跑過去,可是還沒等她跑到他面前,一個獄警就攔住了她,臉上帶著疑惑的神情,上下打量著她。
獄警問道:“大姐,你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你,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接的是哪個人?”
周秀蘭著急地想繞過他說道:“警察同志,我要去接我的丈夫,我丈夫出來了,你讓我過去吧,就是那個白頭發(fā)的,他叫王建國。”
獄警攔住她問道:“您是周秀蘭女士嗎?您確定您要接的人是王建國?”
周秀蘭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是周秀蘭,我要接的人就是王建國,就是剛剛從里面走出來的那個人,他是我丈夫。”
獄警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建國,然后翻開了手里的本子仔細地看了看,臉上露出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獄警看著她說道:“周女士,您確定您要接的人是王建國嗎?這位服刑人員的檔案上登記的名字不是王建國,您是不是記錯了?”
周秀蘭一下子就懵了,皺著眉頭問道:“檔案上登記的名字不是王建國?那登記的名字是什么?警察同志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怎么可能記錯我丈夫的名字?!?/p>
獄警看著本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檔案上登記的名字是張浩宇,這個人入獄的時候登記的就是這個名字,所有的材料都對應這個名字。”
周秀蘭的腦子里像炸開了一樣,嗡嗡直響。
獄警繼續(xù)說下去:“而且我們的記錄顯示,十年前,也就是二零一六年的三月份,有人拿著合法的手續(xù)以監(jiān)護人的身份把張浩宇接走了,所有的流程都符合規(guī)定。”
周秀蘭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獄警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問道:“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什么人把誰接走了?十年前?怎么可能?”
獄警看著她激動的樣子耐心地解釋道:“周女士您冷靜一點,我們的檔案上確實是這么記錄的,十年前有人拿著齊全的證明材料辦理了相關手續(xù)把名叫張浩宇的服刑人員接走了?!?/p>
周秀蘭松開了獄警的胳膊,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王建國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扶住了她,柔聲說道:“秀蘭,別激動,咱們回家再說,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說?!?/p>
周秀蘭抬起頭看著王建國蒼老的臉龐,淚水模糊了雙眼,她哽咽著問道:“建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獄警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王建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扶著她,慢慢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像是有千斤重。
回到家后王建國扶著她坐在沙發(fā)上,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對面,一言不發(fā),臉色凝重,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周秀蘭看著他心里的疑惑越來越深,忍不住再次問道:“建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說啊你急死我了。”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了銹的鐵皮:“秀蘭,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這件事瞞了你二十三年了,今天該讓你知道了?!?/p>
周秀蘭搖著頭情緒激動地說道:“我不坐!我現(xiàn)在就要聽你說,你告訴我,獄警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十年前有人把浩宇接走了?”
王建國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朝著臥室走去,周秀蘭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充滿了不安。
過了一會兒他從臥室里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舊皮箱,那個箱子看起來已經(jīng)存放了很多年,上面落滿了灰塵,鎖扣都生銹了。
他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慢慢打開,從里面拿出了一個牛皮紙袋,那個紙袋泛黃發(fā)舊邊角都磨白了,看起來也已經(jīng)存放了很多年。
他把紙袋放在茶幾上緩緩地推向她,聲音沙啞地說道:“秀蘭,你看看吧,這些年在里面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該讓你知道真相了?!?/p>
周秀蘭的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紙面時,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牢牢堵住了一樣,想要開口說話卻連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她的雙腿開始不由自主地發(fā)軟,不得不死死地抓住桌沿才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眼前的光線開始晃動,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粗重。
她顫抖著雙手慢慢地掀開了紙袋的封口,里面一疊泛黃的文件散落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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