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做媽�,對(duì)女�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成為母親,對(duì)她們的生活�(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不同育兒選擇背后又有哪些具體的考量和掙��帶著這樣的追�,作�泓舟�20多位女性�(jìn)行了深度訪談,其中有職場媽媽、單親媽媽、全職媽�、兩代人共同育兒等多種育兒條件下的女�?;谒齻兦袑?shí)的生活困境和�(gè)體生命思�,泓舟寫作《我不想成為偉大的母親》一書。書中呈�(xiàn)了不同的育兒選擇背后�(dāng)代母親所面對(duì)的真�(shí)生活困境;探究當(dāng)拋開母親的身份,女性自身渴望成為的自己。同�(shí),書中從�(jià)值體系、職�(yè)生涯�(shè)�(jì)和公共育兒制度等方面提出為女性“解綁”的嘗試�本文節(jié)選自書中第三章,記述了三位職場媽媽的真實(shí)生活�
“我是這�(gè)家里的項(xiàng)目經(jīng)理�
宋晴是兩�(gè)孩子的媽�。因?yàn)楣ぷ麝P(guān)�,她和先生兩人分別在兩�(gè)城市。母親和她一起在上海帶著兩�(gè)小孩生活。先生大約每隔兩周從外地回上海探望一�,每次逗留�(shí)間不超過三天,通常是周五下班后飛到家已�(jīng)深夜,周日晚上或是周一的早班機(jī)再飛回去�
這樣的生活至今已持續(xù)了五年多�(shí)間。宋晴在生完大女兒之�,不到一年時(shí)間又有了小兒�。剛生完女兒�(shí)她就已經(jīng)決定,產(chǎn)假一�(jié)束立刻返回工作崗�,不想賦閑在�,不想因?yàn)橐粋�(gè)孩子就告別曾�(jīng)的生�。那�(shí)候的她好像沒有辦法從一�(gè)不會(huì)說話的生命上獲得太多�(jià)值感;相比而言,她更需要從家庭以外的生活中獲得滿足��
宋晴畢業(yè)于某985高校,踏入職�12年來,換過一次工作,在目前這家國企已經(jīng)待了8�,各方面干得得心�(yīng)�,處于上升期。她坦誠地說:“剛工作�(shí),沒有想過自己還是�(gè)挺有事業(yè)心的人,可能也是�(yùn)氣比較好,遇到了這份喜歡的工作。所�,我從工作中獲得的成就感,要大于生活中的成就?!边@一�(diǎn),她反復(fù)和我�(qiáng)�(diào)。她�(duì)工作的態(tài)度也體現(xiàn)在懷孕的過程�,大著肚子依然堅(jiān)持出�,上班到�(yù)�(chǎn)期前一天才回家休息待產(chǎn),休完產(chǎn)假后第一�(shí)間返回工作崗��
在她的規(guī)劃里,只要保持“工作—懷孕—工作”的無縫銜接,就可以讓領(lǐng)�(dǎo)�(duì)她在職場的表�(xiàn)無可指摘。女兒不滿周歲的�(shí)�,她再次懷孕,盡管是�(jì)劃之�,但心想既然來了,不如趁著年�,早�(diǎn)把二胎的任務(wù)完成�
第二次懷孕時(shí),她依舊保持著和平日一樣的工作節(jié)�,休完產(chǎn)假回歸公司后不久,便迎來了公司內(nèi)部一次提拔的�(jī)�(huì)。她仔細(xì)盤算�,和公司里其他同齡人比較起來,她的業(yè)�(wù)能力和資歷都有一定的�(yōu)�,升職概率還是挺高的�
然�,失望還是落到了頭上。領(lǐng)�(dǎo)宣布的升職名單里,并沒有宋晴的名�,取而代之的是同部門另一位女同事�
她在意的是,為什么比她晚兩年�(jìn)公司、平�(shí)�(yè)績也略遜色于她的同事,會(huì)更早被提�?她自然不服氣這樣的安�,決定問�(gè)說法。她婉轉(zhuǎn)又小心翼翼地表達(dá)了自己的意見,領(lǐng)�(dǎo)理直氣壯地反問她:“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到底是為什么嗎?如果你沒有生第二�(gè)的話,很大可能會(huì)先提拔你,但你連續(xù)生了兩�(gè)�小孩�,又休了兩次�(chǎn)假,所以這次升職肯定是輪不到你的?�?/p>
如此直接的回�,像是給宋晴從頭到腳潑下了一盆冰�。她不敢抬起頭看�(duì)方的眼睛,一�(shí)語塞,像做錯(cuò)了事似的,低著腦袋回到電腦前。系�(tǒng)�(nèi)有更多未讀郵件涌�(jìn)�,淚水也忍不住從她的眼眶里涌了出��
“這�(gè)場景我一輩子都不�(huì)忘記?!彼吻缭诿枋鲞@一段的�(shí)�,反�(fù)�(qiáng)�(diào)了兩�。那一�,她才真正明白,像她這樣連著要了二胎,說不影響職�(yè)�(fā)�,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抑或是自欺欺��
兩次�(chǎn)假加起來8�(gè)多月�200多天的時(shí)�,足以拉開她和其他同事之間的�(fā)展距�,晉升的通道也難免遇到不可跨越的阻礙。有了兩�(gè)孩子,領(lǐng)�(dǎo)便默�(rèn)你將把更多的�(shí)間貢�(xiàn)給家庭,也默�(rèn)你能接受在職場上“從此落人之后一步�。宋晴花了很長時(shí)間做心理建設(shè),讓自己接受這一�(diǎn)�
宋晴告訴�,她不后悔做母親,但如果再多一次選擇的�,像她這樣的職場媽媽應(yīng)該會(huì)只生一�(gè)孩子,或許才能夠在工作中多獲得一些機(jī)�(huì)。她向我說出“職場媽媽”四�(gè)字的�(shí)候,顯得多少有一些不情愿�
�2022年中國女性職場現(xiàn)狀�(diào)查報(bào)告》顯示,在職場晉升中,男性的晉升障礙多歸�(jié)于�(gè)人能力、上�(jí)�(lǐng)�(dǎo)、同�(jí)競爭、企�(yè)制度等與職場�(guān)�(lián)度較高的因素,女性的晉升障礙則多歸結(jié)于照顧家庭、處在婚育階段等和家庭有�(guān)的因�。此�,因婚育而晉升不順利的女性占比遠(yuǎn)高于同樣境遇的男�,這也反映了性別、婚育計(jì)劃等看似與工作能力無�(guān)的要�,卻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女性的職場晉升�
宋晴原先躊躇滿志地馳騁職�,卻在兩次生育后�(fā)�(xiàn),無論自己多么努力扮演一�(gè)理想員工的樣�,盡一切所能減少生育對(duì)工作的影�,向公司證明自己和懷孕前一樣有�(jià)值,卻依舊無法跨過一些隱形的��
�(jìn)入母親的身份五年后,宋晴越來越能體會(huì)到小孩與她之間的依戀。小兒子生病的時(shí)�,整天掛在她身上,像麥芽糖遇到牙齒一�,牢牢地黏住;女兒每天都盼著她下班后能一起讀繪本。有�(shí)候她加班到很晚回�,哄睡的任務(wù)就落到了孩子的外婆身上�
有一�,她一邊在辦公室加班寫方案,一邊打開手�(jī),通過家里的攝像頭�(yuǎn)程看�,客廳沒開燈,兒子坐在沙�(fā)上東張西�,不愿意一�(gè)人�(jìn)房間,周圍黑黑的,只能乖乖等待外婆先陪姐姐睡,再來哄睡他。這一幕同�(shí)被在另一�(gè)城市工作的先生從手機(jī)里看到了,兩�(gè)人都特別心疼,可異地夫妻的現(xiàn)狀一�(shí)又很難改��
大女兒出生后,先生曾為了家庭�(tuán)聚調(diào)回上海的分公司找了一份清閑工作,不僅收入變低,在公司里也沒有太多存在�。那段時(shí)間,宋晴�(fā)�(xiàn)丈夫幾乎只字不提工作,和以前討論�(huì)很興奮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對(duì)自我的認(rèn)可度似乎也變低了�
一次飯局上,先生忍不住聊起自己的職場焦慮。他還有兩年�(shí)間就35歲了,如果再不拼到高一�(diǎn)的位置,以后在這�(gè)行業(yè)里可能就沒有�(jī)�(huì)�。宋晴聽�(jìn)心里,作為同齡人,她�(duì)這樣的職場危�(jī)感同身受:一�(gè)人的職業(yè)生涯可以有幾十年那么久,殘酷的是,高光時(shí)刻也許只有那么一兩次,一旦錯(cuò)過某次機(jī)�,后面再努力也無非是原地踏步,不�(jìn)則退�
最終宋晴的先生決定離開上海去外地總部工作。臨走前的某�,恰好是宋晴32歲生�,難得二人世界,燭光晚餐,他們約定各自努力三年后在上海團(tuán)聚,再一起陪伴孩子成�。晚餐后,先生把車停在家樓下,先行下�,打開后備箱,只見里面橫掛了一條燈�,點(diǎn)亮了小小的空間。小燈泡的間隙里,有十來張沖印出來的照片,用彩色的木頭小夾子夾住,有他們兩人婚前婚后的恩愛合影,還有和兩�(gè)小孩一起的全家?!?/p>
已婚直男的浪漫表�(dá)盡管有些笨拙,但明顯看出來是花費(fèi)了一番功�,還是給了宋晴一番驚�,更讓她篤定:為了另一半的事業(yè)上升期,分開只是暫時(shí)�,哪怕成為異地夫妻也是值得的�
宋晴一邊和我回憶著那日的場�,一邊迅速地抽離回到�(xiàn)�(shí)中來。距離兩人約定的三年�(shí)間已�(jīng)過去了半�,先生在外地工作�(jìn)展頗為順�,職位和薪水都如愿晉升了一�(jí),但是依然沒有等到一�(gè)�(diào)回上海的理想職位,夫妻團(tuán)聚的�(shí)間表仍未能敲定,孩子們盼望爸爸回來的愿望,也不知道何�(shí)能實(shí)�(xiàn)�
如今異地夫妻的狀�(tài),讓宋晴從一開始的充滿盼望變成現(xiàn)在的疲憊,她無奈地告訴我�
�(dāng)初是兩�(gè)人一起做的(決定),�(xiàn)在也就一起承�(dān)各種代價(jià)。如果暫�(shí)回不�,也只能接受再努�。人總是什么都�,所以矛盾�
事實(shí)�,一�(gè)人在上海一邊工作一邊育兒的宋晴比丈夫承�(dān)了更多壓��
她在看到丈夫的職場困境后,用�(shí)際行�(dòng)表達(dá)了支�,不僅和自己的母親一起承�(dān)了育兒工作,還要管理一�(gè)�,攬下了大大小小的財(cái)�(wù)決定。所有的大額開支,比如買�、還�、理�(cái)�(chǎn)品都由她來安排。在家庭事務(wù)�,她的參與度更高,而先生則很難投入到一些具體的事情�。她笑稱自己好像是一�(gè)�(xiàng)目經(jīng)�,一邊給另一半“派活兒�,一邊還得在后面“抽鞭子”督促著才能前�(jìn)�
�(jié)婚六年來,她�(duì)丈夫的期許發(fā)生了明顯的轉(zhuǎn)變。戀愛時(shí),她希望得到情感方面的關(guān)懷呵�(hù),現(xiàn)在則更希望對(duì)方是一�(gè)“合伙人�,能主動(dòng)分擔(dān)家庭里的各項(xiàng)事務(wù),減輕自己的�(fù)�(dān)�
之所以出�(xiàn)這樣的變�,她�(rèn)為和在職場的�(jīng)歷有著重要關(guān)系。她在職場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之�,會(huì)更加欣賞男性在家庭里的付出??涩F(xiàn)�(shí)讓她忍不住感�,期待丈夫既能工作又能平等分�(dān)育兒和家庭事�(wù),是幾乎不可能的�
生小孩之�,他�(huì)不會(huì)做家�(wù)、處理家里面各種瑣事,我完全無所�,現(xiàn)在覺得其�(shí)很重要。我有�(gè)好朋友的老公很“賢惠�,我�?nèi)ニ麄兗页燥垼麜?huì)幫我們做�、削水果,跟我老公完全不一�。以前我甚至可能�(huì)覺得這樣的男人有�(diǎn)沒出息,但后來有一次去他們家,我突然覺得其實(shí)挺好��
我老公�(jīng)常會(huì)忘記他需要做什么,絕大多數(shù)�(shí)候只能靠我安�。當(dāng)我安排好�,他又表�(xiàn)得不主動(dòng),需要我不停地督�。每次溝�,他�(huì)有反省,過了一段時(shí)�,又回去那�(gè)狀�(tài),我要再次發(fā)起吵架來叫醒�。唉,他就是缺少那根��
宋晴一度因?yàn)樯ァ暗⒄`”的升職,時(shí)隔三年多,終于如愿得來補(bǔ)償。盡管“從那次以后,總歸差人家那么一口氣,永�(yuǎn)有一�(gè)人在你的上面,這道坎是跨不過去的”,但她依然�(duì)工作抱有極大熱情,相信上升通道依然向她敞開:“女性在職場上的能力不輸于男性,只要用心的話,會(huì)有很多機(jī)�(huì)的��
�(duì)于和先生的團(tuán)聚,她認(rèn)為“只能隨緣�,先生的同事之中跟隨配偶�(diào)�(dòng)的例子比比皆�,而且基本都是夫唱婦隨。她一度也想帶著孩子一起搬去先生工作的城市,但�(jīng)過深思熟�,還是決定堅(jiān)守原��
宋晴覺得,即便職場中的確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有時(shí)難言公平的待遇,�(duì)女性員工的“母職懲罰”也并不少見,她依然不會(huì)離開這熟悉的“一平米”工�。這是她保持經(jīng)�(jì)�(dú)立的唯一有效方式,可以讓她對(duì)生活的大方向和細(xì)枝末節(jié)擁有主動(dòng)�(quán),并在家庭的�(cái)�(wù)問題上,能夠和丈夫理直氣壯地提出自己的建議和要求。她無法想象,如果沒有了工作和收�,自己的生活將會(huì)�(fā)生怎樣的轉(zhuǎn)�,她�(duì)于重新建立這一切并沒有懷抱太多信心�
宋晴偶爾�(huì)默默地暢想,如果�(xiàn)在她是一�(gè)沒有丈夫、沒有孩子的單身女�,會(huì)怎樣在這�(gè)社會(huì)上生活。這�(gè)問題,換�20多歲�(shí)的她,是不敢去想�,因?yàn)槟菚r(shí)候她很害怕孤單。而在做了媽媽,經(jīng)歷了種種之后,她“反而有勇氣�,試試不一樣的人生,可能也挺好的��
是職場媽媽,更是�(shí)間管理大�
訪談過程中,我遇到了另一�(duì)夫婦,他們有著和宋晴相似的情�。作為妻子的詠兒在上海帶著孩子,同一屋檐下一起生活的,還有過來幫忙照看孩子的公婆。詠兒就職于互聯(lián)�(wǎng)大廠,她的丈夫則在外地工��
�(jié)婚四五年�,將近一半的�(shí)間里,丈夫都是每隔兩周飛回上�,待兩三�(gè)晚上。她向我坦言:“以前我還是挺仰望他的,年紀(jì)比我大五�,在同一間公司的�(shí)候,�(jí)別比我高,所以我很知道他能做什么樣的事情,哪些�事情)是我做不了�。�
正是出于這樣的默�,他們共同做出了異地夫妻的選擇——為了讓丈夫獲得更好的發(fā)展機(jī)�(huì),詠兒愿意成為付出更多的那一�,在上海兼顧孩子和工作。而相�(yīng)的代�(jià)�,她幾乎沒有屬于�(gè)人的�(shí)�,連周末去理發(fā)的時(shí)候也得帶上孩子——我?guī)状渭s她見�,她都是帶著小孩一起來。她�(huì)為女兒點(diǎn)上一杯果�、一塊甜�,在一旁陪著我們聊��
詠兒笑稱自己是“時(shí)間管理大師�,她一天的作息是這樣的:
早上7�(diǎn)和女兒一同起�,盡管公婆可以代勞送孩子去幼兒園,但因?yàn)檎湎в邢薜挠H子時(shí)�,她�(jīng)常早飯都顧不及吃�,就忙著和女兒一起出門,哪怕只是手牽手,有說有笑地走到小區(qū)門�,也是她一天中最幸福�5分鐘;從家到公司單程需要坐一�(gè)半小�(shí)地鐵,每天早�9�(diǎn)半到,晚�7�(diǎn)左右離開,到家差不多已經(jīng)9�(diǎn);她�(huì)陪女兒做一些親子閱讀,幫女兒洗澡,直�10�(diǎn)把女兒哄睡之后,繼續(xù)到電腦前加班�12�(diǎn)�,甚至常常會(huì)不由自主地工作到凌晨1�(diǎn)�
白天詠兒被各種會(huì)議占�,反而深夜才是她高效處理工作的時(shí)�。她苦笑著說:“有一次晚上回家陪女兒玩捉迷藏,躲在窗簾后面等著她來找,結(jié)果我竟然�?yàn)樘?,靠在飄窗上睡著�?�?/p>
詠兒面對(duì)自己在工作和生活中同�(shí)扮演的角�,時(shí)常感受到愧疚和緊�。丈夫不在家,更讓她感到難以平衡好自己的�(zé)任,很多�(shí)候都覺得自己既談不上是一�(gè)稱職的媽�,又是一�(gè)糟糕的員��
詠兒與現(xiàn)在的老板曾經(jīng)在上一家公司共事過幾年,好處是彼此有基本的信任??烧且?yàn)椤靶湃巍?,老板布置給她的任�(wù)總是既困難又�(shí)間緊�,比如前一天傍�7�(diǎn)要一份第二天中午交到集團(tuán)的報(bào)�,她只能�(dāng)天晚上埋頭加班到凌晨2�(diǎn)趕出�。而部門其他同事遇到類似的任�(wù)�(shí),老板通常�(huì)給出比較寬裕的時(shí)�。她一方面覺得這并不公�,另一方面又安慰自己遇到了一�(gè)愿意重用自己的老板,似乎不�(yīng)�(dāng)抱怨�
她說服自�,并�(duì)此給出合理化的解釋:老板是一�(gè)離異的、沒有小孩的單身中年男人,不可能理解她這樣需要一邊做媽媽,一邊還要保持高�(qiáng)度工作的狀�(tài)。在老板眼里,大約她是可以“像�(gè)男人一樣工作的��
詠兒原先有慢跑的�(xí)�,參加過多次馬拉松。自�(rèn)為身體素�(zhì)還不�(cuò)的她,卻在連軸�(zhuǎn)的勞累中,先是出�(xiàn)了耳鳴,接著一只耳朵突發(fā)性耳聾。醫(yī)生“嚇?!彼?,如果再過度勞累、睡眠不足的�,可能會(huì)長期性耳聾。最讓她困擾的身體問題是蕁麻�,成片的紅疹漫上四肢,吃藥只能緩解癥狀并不能根�,一旦連續(xù)加班,蕁麻疹便會(huì)不分白天黑夜地發(fā)�。她嘆了一口氣說:“工作越來越�,回到家里又一堆事情等著我來安�?�?/p>
和宋晴一樣,詠兒夫婦之間也有一�(gè)“三年之約�,他們計(jì)劃在孩子上幼兒園之前,結(jié)束異地夫妻的生活。而在新冠疫情防控期間,隔離政策讓丈夫原本兩周一次的“探親�,因?yàn)椴豢煽沽Χ錆M不確定,有時(shí)�(huì)在臨飛之前一天無奈取�。次�(shù)一�,再加上兩人的工作都越來越忙�,異地婚姻的高成本讓她開始感到有些承受不住,矛盾一觸即�(fā)�
剛異地的�(shí)�,我們會(huì)在上班路上或是晚上小孩睡著以后打�(gè)電話,后來只有等到半夜才都有空打電話。有一次,他工作上遇到一些問�,本來想安慰他,剛聊了兩分鐘,我的工作電話�(jìn)來了,只好讓他等一下。沒想到,他炸了,開始指�(zé)我一直讓工作占據(jù)太多�(gè)人時(shí)�。我也發(fā)火了,就把電話掛��
過了兩天,等大家都冷靜后,我問他是不是可以提前一些(�(shí)間)回上�。他明確拒絕了我,因?yàn)樗胍龅氖虑檫€沒有做好,繼�(xù)待在那里�(duì)他�(gè)人發(fā)展來說是更好的選�。但我真的有些扛不住�,工�、娃、老公都需要我�,現(xiàn)在只能顧一�,顧不了其他,但顧不了我也很難過�
�?yàn)槊τ诠ぷ鳎亙号惆榕畠旱臅r(shí)間越來越�,也常常因轉(zhuǎn)由公婆來承擔(dān)�(yǎng)育任�(wù)而感到自�(zé)。更糟糕的是,兩代人也因此在育兒方面矛盾頻出。對(duì)于在異地工作的丈夫,她好像也在失去提供情緒價(jià)值的能力。遠(yuǎn)距離讓他們漸漸失去了溝通的耐心,團(tuán)聚的遙遙無期消磨著她生活的動(dòng)��
和宋晴一�,在原先的想象里,她可以像某些女性勵(lì)志書里鼓�(lì)的那�,在職場打拼以保持經(jīng)�(jì)�(dú)�,同�(shí)做�(gè)好妻�、好媽媽。具體實(shí)踐中她卻�(fā)�(xiàn),這幾乎難于登�,而且�(huì)將自己推入無人知�、茫然無助的困境中。顧此失彼才是職�(yè)女性日日面�(duì)的難��
詠兒考慮過換一份相�(duì)輕松、可以早些下班的工作,或者干脆退回家里照顧孩�。然而在�(jīng)過仔�(xì)考慮后,她發(fā)�(xiàn)這樣勢必�(huì)在經(jīng)�(jì)、心理上�(jīng)歷很多意想不到的挑戰(zhàn),需要做好更多的�(zhǔn)備才敢邁出這一步。她告訴我:“除非現(xiàn)有工作我真的做到絕望,或者身體上有非常大變數(shù)的時(shí)�,我可能才會(huì)做出這樣的選�?�?/p>
在和詠兒訪談半年之后,上海因?yàn)樾鹿谝咔榉揽�?shí)行居家辦�。一�(gè)深夜,詠兒發(fā)來消息:“我�(shí)在撐不下去了,想辭職?!蔽疫M(jìn)一步關(guān)心詢�,原來領(lǐng)�(dǎo)提拔她做主管,然而這并沒有激�(fā)她更多的成就�,因?yàn)殡S之而來�,是排山倒海般壓下來的工作任�(wù)。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
居家辦公期間,她基本不出房門,從早上9�(diǎn)一直工作到晚上10�(diǎn),和家人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演�?yōu)楹献馐矣?。女兒漸漸習(xí)慣沒有她的陪�,有什么需求首先會(huì)求助爺爺、奶�,而不是喊一聲“媽媽�。這樣幾乎被工作占�,無法擁有正常親子時(shí)間的生活,徹徹底底淹沒了她,有一種聲音像警報(bào)一樣在她腦海里嗡嗡作響:這是不可持續(xù)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像一支大海上的獨(dú)木舟,憑借一己之�,乘�(fēng)破浪,而當(dāng)�(fēng)浪越來越高時(shí),便急切地發(fā)出求救信�(hào)�
我的蕁麻疹還是會(huì)�(jīng)常發(fā)�,雖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非常折磨人。公司業(yè)�(wù)越來越“卷�,很多時(shí)候都不是在推�(jìn)�(yè)�(wù)。我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到底在忙什�。我根本不想升職,只想躺平隨便干一干�
我想過換公司,去找一份輕松的工作,兼顧家�。面試了一�,HR看了我的簡歷后問我有什么職�(yè)�(guī)�。我不知道怎么誠實(shí)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問我的那一�,我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不想工作�。如果不�(diào)整好身體、心�(tài),直接�(jìn)入一份新工作,肯定會(huì)重蹈覆轍。所以我決定辭職休息一�,多陪陪小孩�
詠兒嘗試把自己生活中面臨的種種難處傾訴給自己的母親聽,期待獲得一些共情。然而同為女�,作為傳�(tǒng)意義上的中國婦女,出生于1950年代末的母親并不能理�80后女兒身處的困境,反而勸她“在家凡事多忍耐��
詠兒明白,自己和母親所處的�(shí)代有著巨大差�,不同世代的女性在職場和婚姻里的期待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都影響了她們對(duì)于家庭和母職的理�。詠兒回憶童年時(shí),母親的工作就是“每天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bào),經(jīng)常遲到早退,回家做飯帶娃�。而詠兒的父親一直忙碌于工作,多年累積,事業(yè)上頗有成�,更讓她的母親愿意全力支持另一�,將自己的人生圍繞著家庭�(zhuǎn),承�(dān)起照顧孩子的主要職責(zé)。在詠兒看來,無論是�(yǎng)育孩子還是照顧家�,都不是她一�(gè)人的工作。異地的狀�(tài)讓丈夫看起來暫時(shí)逃離了本來需要共同分�(dān)的責(zé)�,這原本不�(yīng)該是家庭的常�(tài)�
�(dāng)詠兒反復(fù)表達(dá)希望夫妻能早�?qǐng)F(tuán)�,一起分�(dān)家務(wù)、育兒工作時(shí),丈夫似乎仍然停留在舊日的秩序里,直接扔出一句“我們爸媽那輩以前都這樣�。盡管能理解丈夫在事�(yè)上�(jìn)步的需�,在一次次面對(duì)家庭—工作平衡難題的�(shí)候,詠兒不禁�(fā)問:“誰來理解我�?�
每一次的職業(yè)變動(dòng)都是她破釜沉舟的抉擇
美劇《傲骨賢妻》講述了這樣一�(gè)家庭主婦逆襲的故事:女主角相夫教子十余年�,她身居高位的丈夫突然被爆出性丑�,并因涉嫌貪污腐敗入獄。過去的完美人生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陷入絕�,但也激�(fā)了她�(qiáng)大的生存意志——重回職場,成為一名大殺四方的�(zhí)�(yè)律師,承�(dān)起養(yǎng)家育兒的職責(zé)�
聽說我在寫一本探討母職的�,一位多年好友毫不猶豫地向我推薦了她的表姐:“你一定要和她聊聊,她的故事很不一�?!彼谋�?,和《傲骨賢妻》的女主角一樣,也是一位律�,同樣是人到中年后才真正成為律師,從此過上從未設(shè)想過的人��
蕾陽�45�,兩�(gè)孩子的媽�。我�?cè)谏缃卉浖霞s訪談�(shí)間時(shí),她禮貌回復(fù):“最近正好集中有幾�(gè)比較重要的開�,庭外的�(shí)間都要做�(zhǔn)備工作,估計(jì)過幾天才有空?!币恢芎螅覀兗s定了一�(gè)周日的下�,在她的律所附近見面。我早早等在一間咖啡店�(nèi),正在加班的�10分鐘后趕到。她�(gè)子很�,大概一米五出頭,齊耳短�(fā),穿一身運(yùn)�(dòng)�,說話輕聲,語速很�,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
大學(xué)法律系畢�(yè)�,蕾陽只身來到北京工�,因?yàn)椤皬奈聪脒^�(dú)�,一定要�(jié)婚”,所以從30歲開始踏上相親之�。直�35歲那�,經(jīng)朋友介紹,和比自己年�7歲的相親�(duì)象閃�,兩人租住在北京六環(huán)附近的一�(gè)老舊小區(qū)�(nèi),她略帶�(diào)侃地告訴我:“兩�(gè)人的條件都特別不�,誰也別嫌棄�,都這�(gè)歲數(shù)�,我們結(jié)婚的�(shí)候還是租房子�。�
�(jié)婚前,她供職于一家外�(mào)公司,名義上是法�(wù),實(shí)際上同時(shí)兼任老板助理、公司人�,偶爾還�(fù)�(zé)一些財(cái)�(wù)工作,是公司里的一顆螺絲釘,哪里需要擰哪里。對(duì)彼時(shí)的她來說,每月到�(shí)間領(lǐng)薪水便是一份工作的全部意義,“老板讓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啥都不惦記�。那幾年的時(shí)間里,她從來沒有思考過任何職業(yè)�(guī)劃,也從未想過可以有能力賺更多錢來改善北漂的生活�
�(jié)婚一年后,她生下兒子,繼�(xù)住在老舊的出租房�。以前她覺得自己的未來好像可以一眼看到頭,可是孩子出生后,每天早上醒�,看著身旁的嬰兒日長夜大,第一次覺得生命充滿無限可�。她說第一次體�(huì)到了什么叫“為母則剛�,想盡力為懷里的孩子提供更好的物�(zhì)條件、教育環(huán)�,“至少讓他以后比我過得好��
休完�(chǎn)假后,她不想再回到原來的公司每天做同樣的事情,想“換一種活法”,冒出這�(gè)念頭的時(shí)�,她也被自己嚇了一跳。推著蕾陽往前邁�(jìn)一步的,不僅是身為一�(gè)母親所散發(fā)出來的力量,盡管那股力量大到足以讓她改頭換面,也和她在婚姻里的處境相�(guān)。原先她�(rèn)�,哪怕是沒有什么愛情基�(chǔ)的婚姻,也能做到相敬如賓,抱著這樣樸素的念頭成立家庭后,卻�(fā)�(xiàn)原來需要把自己變得更小一�(diǎn),更卑微一�(diǎn),事事聽�,才能滿足另一半的大男子主義�
生完第一�(gè)孩子,坐月子期間,她便和丈夫有過爭吵,無法接受這樣的婚姻狀�(tài),想證明自己,找到屬于自己的一席之�,期待在婚姻中能夠平等相待�37歲的�,從抽屜深處翻出律師資格�,決心加入朋友的律師事務(wù)所,從律師助理開始做起。經(jīng)歷了一番摸爬滾打,入了些門道后,蕾陽成為一名民事訴訟律��
起初,她“做了三年多的萬金油律師�,從公司合同糾紛到離�,甚至為黑社�(huì)大姐打三角債官司,都來者不�。剛開始做這行的時(shí)�,她總是�(xí)慣于自我否定,大齡轉(zhuǎn)行的�,和�(jīng)�(yàn)豐富的同行相�,專�(yè)能力差距甚大,不僅需要花比別人更多的工夫,從頭學(xué)�,身為一�(gè)媽媽,還要平衡好照料家庭的需�。每一次庭審前,她都會(huì)熬夜翻看厚厚的資�,她坦言�
我們這行�(yè)是不可能通過看案例、判決書,就能把控好每�(gè)�(huán)節(jié)�,必須得一步步�(shí)踐,這�(gè)成長過程是不可逾越�。第一次開庭時(shí),我特別緊張,心跳咔咔咔�。哪怕之前準(zhǔn)備再充分,開庭的�(shí)候頭腦還是一片空�,站在法官面前,感覺自己像�(gè)傻子似的,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連續(xù)三年多都是這樣一種狀�(tài)。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gè)有些�(fù)雜的合同糾紛官司。正巧那天的法官看起來特別傲�,對(duì)方請(qǐng)的律師也很強(qiáng)勢,�(jīng)�(yàn)比我豐富多了。我一看那場面,根本就不在掌控的范圍內(nèi),當(dāng)下就想找條地縫鉆�(jìn)�,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這次庭審?fù)?,要不就別干�,自己可能真不是這塊料。沒想到,最后還是贏�。雖然我庭審表現(xiàn)力不�,但法律還是靠事�(shí)和證�(jù)說話的,事先充分�(zhǔn)備的證據(jù)幫了大忙�
蕾陽做律師漸漸走上正�,轉(zhuǎn)行的第三年,也就�39歲那一�,她懷上了二�。對(duì)于新生命的再次到�,她特別開心,一來能給兒子添�(gè)一起成長的伴兒,二來收人穩(wěn)步增�,經(jīng)�(jì)�(shí)力的增長也讓她有信心�(yǎng)育第二�(gè)孩子�
但是她的丈夫卻猶豫了,認(rèn)為再生一�(gè)�(huì)增添家庭�(fù)�(dān)。在她的一再堅(jiān)持下,女兒終于來到了這�(gè)世界。和第一次做媽媽比起來,她更從容也更享受,只要是不工作的�(shí)�,喂�、哄�、陪�,她都親力親為:
我老公覺得如果兩�(gè)都是(兒子)的話,經(jīng)�(jì)壓力�(huì)很大。我和我的父母都跟他打包票,不管(這孩子)是男是女,都由我們來�(yǎng)�,承�(dān)全部�(fèi)�。后來,女兒跟我�,他也同��
回憶起來,我�(duì)老大的付出是有限�,那三年�?yàn)閯傞_始做律師,各方面都不太穩(wěn)定,我考慮自己的發(fā)展和工作更多一�。女兒出生后,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母愛爆炸,這時(shí)候才覺得�(dāng)媽媽太好、太幸福了,很喜歡自己這�(gè)角色�
生完二胎以后,蕾陽又有了新的念頭,她想專注于一�(gè)�(lǐng)�,深挖自己在行業(yè)里的�(fā)展空間,而不是像只八爪魚一樣四處試探,永遠(yuǎn)做一�(gè)“萬金油律師�。在老朋友的邀�(qǐng)下,她決定加入其律師事務(wù)所,專注于知識(shí)�(chǎn)�(quán)�(lǐng)��
這一次機(jī)遇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yùn)。她的口碑逐漸積累,加上朋友的賞識(shí),她被提拔為律所合伙�,銀行賬戶上的余額每年見長。蕾陽珍惜這一切的來之不易,只有她自己明白,每一次職�(yè)上的變動(dòng)都是她破釜沉舟的抉擇。因?yàn)樾枰紤]家庭收入、養(yǎng)小孩的各�(xiàng)支出,還有�(gè)人發(fā)展等等因�,一旦決定向前,再難都得硬著頭皮�,從不給自己患得患失的空��
更換職業(yè)賽道�(shí),她并沒有得到丈夫的支持和理�,因此每�(dāng)工作上遇到不�,她從未向丈夫吐露過自己的焦慮和壓力:“說出來很輕巧,其實(shí)每一次做決定之前都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非常痛�,現(xiàn)在有�(shí)候心臟會(huì)�,誰的后腦上也沒長眼睛,不知道這一步走出去是踏空了還是踏準(zhǔn)�?�?/p>
蕾陽在事�(yè)上收獲了她從未預(yù)料過的財(cái)富和成就感。不斷增長的收入給家庭帶來的明顯好處�,居住條件改善了。北漂多年后,夫妻倆終于有能力在北京安了家。孩子教育方�,她盡己所能地提供最好條件,根據(jù)兄妹倆的興趣,為他們分別報(bào)了英�、跆拳道、羽毛球等課外學(xué)�(xí)�。平�(shí)工作忙碌的蕾陽盡量平衡好工作和陪伴孩子的�(shí)�,孩子學(xué)校和課外輔導(dǎo)班的各項(xiàng)安排,都由她來負(fù)�(zé)�
她拿出手�(jī)給我�,在社交軟件�,和孩子有關(guān)的聊天群組有13�(gè),為了不�(cuò)過任何一條重要的信息,她全部�(shè)為置�。女兒參加兒童節(jié)集體活動(dòng),需要準(zhǔn)備發(fā)飾、服裝等�,她�(huì)在深夜結(jié)束工作后,回到家里一�(xiàng)一�(xiàng)地整理好,生怕漏掉哪一�(xiàng)�
蕾陽�(xiàn)在既能做喜歡的工�,又能為孩子遮風(fēng)擋雨,這是她此前從未體�(yàn)和擁有過的力量感,鼓�(lì)著她解鎖人生一�(gè)又一�(gè)的關(guān)��
然而,�(xiàn)�(shí)還是將她拖入了難以走出的泥潭。在她事�(yè)上升的這些年里,丈夫卻漸漸無法在職場中找到�(jià)值和存在感,成為退回家庭里的那�(gè)�,每天負(fù)�(zé)接送兩�(gè)孩子上學(xué),做著一切在他看來是無可奈何、本該屬于媽媽的工作。當(dāng)蕾陽的收入高出丈夫七八倍時(shí),夫妻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爭吵也越來越多�
我老公在家里的�(shí)間比我多,我希望他能多參與孩子的教育,但他拿著手�(jī)的時(shí)候,從來都是斗地�、刷視頻、看股票…我們吵過很多次,也推心置腹地談�,如果對(duì)�(xiàn)在的狀�(tài)不滿�,我們可以對(duì)換一下(位置�,我把重心轉(zhuǎn)移到家庭,(換)他出去賺�,畢竟錢是賺不完�,我也沒那么貪心。聊完以�,他沒說行,也沒說不��
我沒有能力的�(shí)候,他打壓我,看不起我,�(xiàn)在我�(qiáng)起來�,經(jīng)�(jì)上超越他�,他心里又要和我別扭。后來我�(fā)�(xiàn),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他不甘心我比他強(qiáng),更沒辦法接受我的收入比他高太多,也不想分擔(dān)家里的事�,總覺得他一�(gè)大老爺們不�(yīng)該去接送孩子,這有損做男人的尊�(yán)�
為了安撫丈夫的內(nèi)心,蕾陽不僅承擔(dān)了家里的主要開銷,還抽出一切時(shí)間密集地履行母職,從孩子的飲食起居到課程和活�(dòng)安排、教育規(guī)劃等�,她都不放松,卻依舊不能得到丈夫的支�,也無法平息婚姻里的“戰(zhàn)火��
她經(jīng)常反思自己哪里做�(cuò)了:是不是太不會(huì)撒嬌�?是不是�(yīng)該在吵架的時(shí)候哄一哄對(duì)方?或者是不是�(yīng)該退回家�,做一�(gè)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妻�、好媽媽?訪談間�,她忍住眼晴里的淚水,哽咽著吐了一句:“我到底�(yīng)該怎么�,他才滿意呢?�
蕾陽坦言,十年婚姻是一�(gè)自我覺醒的過�,盡管離婚的選項(xiàng)一直存在于她的婚姻之中,但她從未后悔做母親�
�?yàn)椴饺牖橐?,成為兩�(gè)孩子的母�,她才在�(jīng)�(jì)、職�(yè)�(fā)展的壓力之下,一步一步探�,逐漸在北京這座巨大的城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在不斷上升的事業(yè)軌道上獲得了自我�(jià)值的�(shí)�(xiàn)。但也正�?yàn)楣ぷ鞔蚱?,和丈夫收入相差懸殊,關(guān)于誰主外誰主�(nèi)的爭吵一輪又一�。她�(rèn)真地�(quán)衡過,如果夫妻關(guān)系無法得到改善,或許只有走上分開這條��
之所以會(huì)這樣明確,一�(gè)很重要的理由是,她衡量過自己�(xiàn)在的�(jīng)�(jì)能力,可以承�(dān)離婚帶來的影�,即使馬上原地結(jié)束婚�,生活質(zhì)量也不會(huì)因此�(fā)生很大變化。她甚至悄悄看過孩子�(xué)校附近的租房情況,并仔細(xì)�(jì)算過,如果帶著孩子離開家,她每�(gè)月的收人完全可以支持所有的開銷�
蕾陽為婚姻的走向做好心理�(zhǔn)備或許是一種另類自�,就好像《職場媽媽不下班》中描述的那�,“眾多的夫妻可能都生活在一種潛藏的�(dòng)�(tài)中——一邊努力維系婚姻生�,仿佛一切安�,另一邊以防萬一隨時(shí)�(zhǔn)備離�?�?/p>
�本文選自世紀(jì)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我不想成為偉大的母親》,略有刪減�
本文選自世紀(jì)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我不想成為偉大的母親》,略有刪減,網(wǎng)易人間工作室已獲得授�(quán)�
投稿給“人�-非虛�(gòu)”寫作平�(tái),可致信:t[email protected],稿件一�(jīng)刊用,將根據(jù)文章�(zhì)�,提供單篇不少于2000元的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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