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峽河西流去》是陳年�歷時(shí)兩年半之久創(chuàng)作的一��(xiāng)�根源散文集。經(jīng)過近20年漂泊在外的�(wù)工生�,陳年喜攜帶旅途中的悲�、離�、生死感悟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峽河,開啟了一段時(shí)光綿延的對故�(xiāng)及文�(xué)根源的探尋之���(xiāng)�、鄉(xiāng)貌、鄉(xiāng)土人情于陳年喜的筆端落于紙面,凝�(jié)�27篇關(guān)于峽河的佳作。這些作品,不僅描述了陳年喜對故土的依戀與深�,還勾勒出他的文�(xué)根系以及枝干,更是記載了被時(shí)代淘洗過的斑駁的峽河人群��本文摘自其中的《摩托記》,作者曾騎上摩托去各�(gè)礦里討生�,與諸多人事物相遇又分離,而今卻再無騎行四方的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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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不清哪一年哪一月開始騎摩托�,反正很多年了。到�(xiàn)�,前前后后騎過五輛車。其�,人與車有過很多故事�(fā)�,有些直�,有些間�,有些有�,有些有�,有些無頭無��
第一次騎的車,是一輛“南�125”,兩沖,屁股冒�(lán)煙兒�,聲音好�,樣子也好看。車是借別人的。那�(shí)�,大部分人還沒有摩托�,哪怕行很遠(yuǎn)的路,不管攜貨或輕身,都靠兩條腿�
那一年冬�,我�?nèi)l(xiāng)在七里蔭搞農(nóng)田建�(shè)會戰(zhàn),成立了�(zhàn)�(shí)指揮�,以村為單位�(shè)�(diǎn),任�(wù)劃分到各戶名下。任�(wù)都很�,工程緊迫,會戰(zhàn)了整整一�,用指揮長王�(xiāng)長的話說:向上級交一份滿分的答卷。那些年,春冬兩季都要交答卷�
那時(shí),已�(jīng)有很多人在外面打�,經(jīng)常被活絆住回不來,有的家庭沒勞力,有的男人生�,但辦法是有�,那就是出錢,把名下的工程賣�,工程指揮部再把工程任務(wù)�(zhuǎn)賣給有勞力的人家。這樣下來,指揮部收入了不少差�(jià)�,任�(wù)也有了著��
我就買過一份工�。那年孩子一�,需要奶粉錢�
離過年還�10多天,大家把名下的工程都完成得差不多�,留在工地上的人和指揮人員差不多人數(shù)相等。指揮部貼出公告,其中一條是:三天后再不能交付工程的,視作認(rèn)�,已完成的部分無�。這是一道最后通牒,所有人都沒有了退路,其實(shí)一開始就沒有退�。我臨時(shí)請假帶孩子在�(yī)院打�,接到通知,借了輛摩托車,往工地�。雖然是第一次騎摩托車,但在此前我已騎了很多年二八大�,一上手,駕輕就��
我購買的工程是一處填方,把一�(gè)小土丘鏟�,把坑填起來。工程術(shù)語叫有下有填,是最劃算�,奈何下方填方都不小,價(jià)就高,給�(jià)300�,那原是某一家人一冬的工程任務(wù)。那一�,我把鐵鍬掄成了�(fēng)�,把汗流成了溪水。來自河南白樺溝的北�(fēng)翻山越嶺吹著�,出自東山的月亮照著�,到夜里11�(diǎn),終于完工了�
我在平平坦坦的地上躺了一會兒,汗一�(diǎn)�(diǎn)干下�,身上漸漸變�,心里無限欣慰:明天,孩子將有一袋桂花奶�,明年春�,這里將長出一片好莊稼。我�(fā)動起摩托�,往回趕,一路風(fēng)馳電掣。如果是白天,車后會有一條藍(lán)色的漂亮至極的尾�,但一路夜色把它掩蓋掉��
七里蔭到�80里。車翻條嶺時(shí),突然前大燈熄了燈光,我嘗試了很多方法都無效,是燈泡壞了。此�(shí)月亮落下去了,月黑風(fēng)�,前沒村后沒�,峽河和桃坪河在嶺下交匯,不見其�,但聞其聲滔滔不息。少年時(shí),我和村里的同伴們都在兩條河里洗過澡,捉過魚,留下過聲音和影�。許多年過去,同伴們星散四�,我對流水也變得有些陌生,甚至產(chǎn)生了恐懼�
好在�(zhuǎn)向燈還完�,我打起前后閃燈,一路像鬼火閃爍,騎回了��
2
我曾有一輛雅馬哈“勁�150”排量摩托車,它來自甘南合作,具體地�,來自一位藏民青年�
他叫瑪旺,據(jù)�,這�(gè)名字像漢族男人名字中的建華、天明一樣廣�,寄托著一種美好與興盛的意�。他是一�(gè)牧民,有30幾頭牦牛�100多只羊。這份家當(dāng),我不知道在�(dāng)?shù)厮悴凰阌绣X人,有錢到什么程�。他有一輛摩托車,雅馬哈“勁�150�,黑色的,能跑出百邁的純�(jìn)口一��
這在騎馬、步行的,以牧為生的高原山地人群里并不多見,它仿佛一件著名的球衣,把他從眾多踢球的人里顯�(xiàn)出來�
我們的�(rèn)識出于偶�,其�(shí)早有必然的成分:我在礦上干活,他放牧牛羊,每天生活在同一片山坡和天空�。他的牦牛喜歡圍著我們的工棚打轉(zhuǎn),揀食廚房丟棄的白菜幫子和別的垃�。它們更喜歡撕扯工棚的彩條布,一片片撕下來當(dāng)作美味吃�。這大概是它們一生里從沒見過沒吃過的好東�,讓它們充滿好奇和一嘗味道的欲望。而瑪�,他永遠(yuǎn)躺在山坡上,曬著太陽,瞇著眼睛遠(yuǎn)�(yuǎn)看著這些�(fā)��
那一�,我�?yàn)樯弦�?,起床很晚,醒來的時(shí)候太陽已�(jīng)劃過了中�,但光輝仍然有力�。我的褲子怎么也找不見了,睡前它被搭在外面一根晾衣繩�。礦口雖然很�,但異常潮濕,到處滴�,每天下班身上都是濕�,粉塵和銻礦的金屬腥氣讓它沉重并充滿�(fù)雜的味道。我看見地上有一只皮帶扣,銅�(zhì)�,無法嚼�,我�(rèn)出它正是我的皮帶�。我猜一定是牦牛把我的褲子吃掉了,此�(shí)有幾頭牦牛在棚前�(yōu)哉游��
我一怒之�,拿起一根釬�,沖向它們,它們不敢對抗我手里的鐵�,四散而逃。我�(dāng)然要乘勝追擊,這些畜牧讓人恐懼加討厭很久了。我把它們追上山�,又從山坡上追下�,追過一條小�。這時(shí)�,一輛摩托車�(fēng)一樣停在我面前,一�(gè)彪悍的人,騎一輛彪悍的摩托�。他雖然彪悍,卻不敢和我動手,我手里的鐵家伙連巖石都要退讓三分�
事情的結(jié)果是他答�(yīng)賠我一條褲�,并請我到鎮(zhèn)上喝酒。這樣做的原因�,他說我是一條漢�,他抓住我的手使勁搖晃,說:“你們的人里沒有漢子,只有你一�(gè)?�?/p>
這真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我們從早上喝到中午,又從中午喝到下�,吃掉了兩�(gè)牦牛頭,外加好幾�(gè)拼盤,其中的刀什哈好吃極�。刀什哈就是羊肚包石頭�。如果不是他的牛羊還在山�,晚上要趕回圈去,我們還不會散場�
他騎著摩托車載著我往回趕,就是那輛雅馬哈“勁虎�。我說:“這不是摩托車,這是一只虎?�?/p>
他說:“就是就�,我們是打虎的人,你看,它多聽話,它被我們打服了。”我們都大笑起來�
瑪旺有一�(gè)哥哥在一�(gè)小寺廟里出家�(dāng)喇嘛。那�(gè)寺廟在一座小山上,山很小,寺廟一�(diǎn)也不著名。寺廟里的喇嘛也很少,只有三四�(gè)人。我不知道他們每天都在干什�,寺里有一�(gè)籃球�,單�,可以打半籃的那�。他們每天有一件事就是打籃�,�(gè)�(gè)身手還不�(cuò)?,斖恢庇幸粋€(gè)愿望,就是希望哥哥還俗�
有一回,瑪旺讓我一起去看他的哥�,礦山正好沒有炸藥停工了,我也想看看喇嘛廟是什么樣子,喇嘛們的生活是什么樣�,就跟著去了。路程也不遠(yuǎn),我倆騎著摩托車幾�(gè)小時(shí)就到�。一路上,瑪旺講了很多哥哥小�(shí)候的�,哥哥小�(shí)候是�(gè)�(diào)皮的少年,喜歡打架,打傷過人也被人打傷過。當(dāng)?shù)氐哪泻⒆佑谐黾业膫鹘y(tǒng),有的人家男孩子�,出家當(dāng)喇嘛的好幾�(gè),常常還不在一�(gè)寺里做事�
我問瑪旺為什么希望哥哥還�。他說:“我想出國,牛羊需要人來照�,這可是一份大家當(dāng)呢,一輩子吃喝都用不完。�
我說:“為什么要出國,出哪�(gè)國?�
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就想出去看�,這里的山呀水呀人呀都看夠了,沒有啥好看的了。至于出哪�(gè)�,還沒有想清�?�?/p>
寺廟很小,但很精致,一間主�,兩間偏�,圍墻和寺廟的墻都涂著紅色,不知道是一種土�(zhì)還是一種顏料所�。我到過很多地方,發(fā)�(xiàn)年久失修這�(gè)�,唯有放在喇嘛廟是失效的,它們似乎永�(yuǎn)莊重、嶄�,哪怕是破了,也總是破而不�,像好骨架埋在身體里的人。甘南的太陽除了夜晚,似乎從沒被別的東西遮擋�,它照在紅墻�,光線變得比照在別處更柔�、飽��
�(jìn)了門,喇嘛們在打籃�,同樣是大呼小叫,激烈對�,和所有的球賽場面沒什么兩樣。他們都很年�,與我想象中的高德大僧相去甚�(yuǎn)。他們邀請我和瑪旺也加入�(duì)�,這樣,正好夠正規(guī)半籃的人�(shù)�
喇嘛不剃光頭,留著很短的頭發(fā),不像寸�,發(fā)型就是頭型,�(gè)�(gè)顯得明眸皓齒清清秀秀。我想,在沒有推剪的年代,這種頭型是怎么做到的呢�
打完了球,他�?nèi)ハ茨?,上廁所里方�?,斖岩粋€(gè)人拉到一�(gè)角落里說�,那�(gè)人就是他哥哥。他們頭頂上有一棵我不知道叫什么的�,枝葉茂�。天上的光亮星星�(diǎn)�(diǎn),漏滿了他們的身體?,斖吭跇涓缮希瑑扇苏f�,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不知道說的是什么內(nèi)�?,斖母绺鐐�(gè)頭要低一些,瘦一�,也要年輕一�,可能是體力活少而曬太陽也少的原��
最�,他們吵了起來,吵得很兇,當(dāng)然是瑪旺更兇。我生怕他們打起來,好在有人過來把他們拉開了。這些人和瑪旺彼此熟悉,熟人熟�,也不好說什么。瑪旺的哥哥和一�(gè)同伴回了上房,他的一�(gè)同伴開始做飯。炊煙飄起來,越過房�,和天空一樣藍(lán)�
在路�,我問瑪�,兩人說了些什�,為什么說不到一塊。瑪旺說他哥要做一�(gè)高僧。我�(dāng)然不懂得做到什么程度算一�(gè)高僧,怎么做到高僧。我也不好說什�,一路無話。不�,想回來,這兩人都是好倔強(qiáng)的人�,各有各的想�,又都堅(jiān)持不放棄。人有了想法,就難以�(diào)和。如果我是其中任何一�(gè),我就放棄想法了。想法有�(shí)真害�,也害自��
夏天來了。夏天去��
秋天來了。秋天去��
日子像行云流�,比行云流水還要順滑,帶來的痕跡,又被自己帶走了,什么都留下了,又什么也沒有留下。時(shí)間沒有形狀,它的形狀是看得見的形狀的集合�
我有�(shí)騎了瑪旺的摩托車去城里辦�,有�(shí)騎著車上山頂看看�(fēng)景,有時(shí)載著瑪旺,有�(shí)我一�(gè)�。對摩托車來�,載一�(gè)人和載兩�(gè)�,區(qū)別就是多一把油少一把油的事。對我們兩�(gè)來說,車上多一�(gè)人少一�(gè)人就是話多話少的事�
我們打出了一窩銻�,純銻條。它們像一堆嶄新的鐵條,在一�(gè)空洞�,瑩光閃爍,堆碼在一�,錯(cuò)落有致。這是難得的好家伙,有人干了一輩子也沒有碰到過。它很值錢,值錢是聽說它可以直接�(dāng)作工藝品,擺放在有錢人的案頭,而見者十人九不識,以為無�(jià)。而我們眼里的值錢,是它可以當(dāng)鈔票換東�,比如拳頭大一疙瘩能換一條“蘭州”�
我用得到的部分給我和瑪旺各換來了一條紅“蘭州�,給勁虎加滿了一箱油。瑪旺騎著摩托車,來礦口收購了一陣子銻條,拿到市里販�,據(jù)說掙了不少錢。我不知道銻條有什么用,只知道用火柴頭在條子上劃一下就可以起火,百�(fā)百中。一窩銻條很快就采完�,日子很快又恢復(fù)了舊模樣�
瑪旺的哥哥有�(shí)候也回家看看家人,有�(shí)候也幫瑪旺看一陣子牛羊,依舊穿著寬衣大袖的紅袍。他和瑪旺在山坡上坐著說�,四周里牛羊吃草、睡覺。他不會騎摩托車,說夠了�,瑪旺騎著摩托車送他回廟��
有一天早�,我正在睡懶覺,煮飯師傅喊我,說有人�,我說誰呀,他說老藏。我知道是誰�,起來穿衣服。天真正冷了,衣服穿上身像套了一層鐵�,又冰又�。我伸頭看看�(yuǎn)處的山頭,有雪了。雪線仿佛五線譜,起伏跌宕,高的部分雪厚一�,低處,雪幾乎斷��
瑪旺說:“我要走�,最后一回來看你?!蔽覜]有說�,不知道說什�,就抱了他一�。這是必然的一刻,只是它比我預(yù)想的早了一�。他有些傷感,我反而沒有感�,可能是在心里無�(shù)次預(yù)�、傷感過了。我說:“你等一�,我去請�(gè)�?�?/p>
我們要了三�(gè)肉菜,一打啤�。天冷了,飯店的生意也清冷下�,食客寥�。我問:“家里都安排好了?”他說:“安排好�?!蔽艺f:“哥哥答�(yīng)�?”他說:“沒�,還是要修行?!边^了一會兒�,修行就修行�,修行總比不修行�。我瞎回�,是�,不一定要得正果,但正果路上總要有�。我問牛羊呢?他說大部分賣了�
酒喝�(jié)束了,天也黑了,我們都醉了?,斖f:“這一回你帶著�,也練練�?!蔽艺f�。天空下起了雪,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我說的是低處的平洼地帶,在高山�,不知道下了多少場了。路�,他說:“你手藝長�(jìn)�?!蔽抑浪f的是駕駛技�(shù)。我說都是這車給練出來的。他說:“正�,它以后就是你的�,本來有人要�,但我不賣,給你留著,你也用得上?!蹦腥嘶畹秒y,得有一些東西幫你活下去�
我把瑪旺送回了家,直接把車騎回了礦上。給他錢,他怎么也不�,我也知道他不會收,但我�(shí)在也沒有別的東西回贈,對他來說,可能也不需要回��
第二天瑪旺就走了。先是到蘭州,然后到西藏,過了幾�,他的電話就沒信號了�
一�(gè)月后,我們放假了,我把摩托車騎回了家。從隴右翻秦嶺到了天�,經(jīng)寶雞過西�,一直騎到了峽河,晝伏夜行,用了5�。那�(shí)候,我還沒有駕駛�,也還不會使用高德導(dǎo)�,走了很多冤枉路。這輛摩托車真是�(gè)稱職的家�,再冷再�,都沒有把我丟在路上�
�(guān)于瑪旺后來的情況,我約略知道的梗概如下:他先去了尼泊�,待了一年,又去了印�,學(xué)�(xí)了英�,后來去了歐�,給人當(dāng)�(dǎo)�?,F(xiàn)在還在當(dāng)�(dǎo)�,當(dāng)然是大導(dǎo)游了。他喜歡�(dāng)�(dǎo)�,年輕的�(shí)候,給牛羊當(dāng)�(dǎo)�,成年長大了,給人們當(dāng)�(dǎo)游。他最成功�,是給自己當(dāng)�(dǎo)�。而我�,一輩子被別人導(dǎo)游著,往哪里�,往哪里看,身不由己�
我和瑪旺很多年沒有了�(lián)系,也和他的哥哥沒有了聯(lián)�。這樣也好,在各自的生活中,輕松一��
3
從老家到朱�,三百六十里。那�(shí)�,我們常常騎著摩托車在礦山和老家兩地往��
也是一�(gè)冬天,我和弟弟騎一輛摩托車去朱陽。朱陽小秦嶺金礦,近水樓臺,是村里年輕人最重要的打工地。我至今不清�,為什么我們總是年年在天寒地凍的時(shí)間出行打�,想了幾�,得出的答案是,春天是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冬天要為春天做鋪墊,做儲備。對一些有朝無夕的人來說,他們身上充滿了小動物缺少安全感的相似屬��
車過石門、吊�、靈�、犁泥河、小�,最后到�(dá)楊寨峪金礦坑口。天真冷,我們一路把衣領(lǐng)翻起�,遮擋風(fēng)寒。我倆有一雙膠皮手�,那是礦山上使用剩下的防�(hù)手套,我倆一路輪換著騎行,輪換著使用。冬天沒有風(fēng)�,只有呼呼的�(fēng)聲伴著發(fā)動機(jī)的轟鳴聲一路前�。在翻越西溝嶺時(shí),我們把路邊的野棉花采摘下來,墊在鞋底,渾身立刻暖和多了。余下的野棉花,被我們帶到礦�,做了枕頭芯�
那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野棉花�。它無邊無涯,開滿了路旁和山�,不分地界,同仇敵愾,從陜西翻山越嶺,開到河�。打工生涯里,我見過�(shù)不清的野棉花,在北疆,在青海,在�(fēng)沙漫天的毛烏素邊�,夏天它們是�,秋天它們是�,但西溝嶺上的野棉花,是最壯觀�、最溫暖�。那次之后,我再沒有見過如此野�、如此浩蕩又如此讓人不能釋懷的野棉花�
在楊寨九�,我們一直干到第二年2�。我們的摩托車和工友的摩托車都停放在礦口專門劃出的一片空地上,烏泱泱沒有邊際。一些車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一些干干凈凈的,前者的主人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很久�,后者無疑初來乍到。那些多年無人認(rèn)�(lǐng)的摩托車,被�(fēng)吹雨�,銹跡覆蓋了面目,輪胎化作腐�,塌陷在地上。它們的主人被死亡認(rèn)�(lǐng)走了,人車永�(yuǎn)兩隔�
礦道�9000米深,山體南北成通�。有�(shí)候等不到洞里通勤的礦�,有�(shí)上班快遲到了,我倆就騎上摩托車�(jìn)洞去,直奔工作面。頭頂一�380伏的高壓�,不見盡�,碰上就得“領(lǐng)盒飯�。我倆趴下身�,一路狂奔,為的是夜短夢少一�。收獲是,我們上下班路途上的時(shí)間大大縮�,我們比伙伴們多了更多的休息�(shí)��
�(dāng)然,危險(xiǎn)也無處不�,有太多事故和故事。有一�,兩�(gè)工友騎摩托車上班,中途碰上礦車出來,雙方狹路相逢避無可�,兩�(gè)人就連摩托車一塊貼在石壁上躲避。在交會的一瞬,一�(gè)礦斗脫了�,翻斗傾倒過�,兩人萬幸只受了�(diǎn)輕傷,摩托車沒那么幸�(yùn),拖拽一�,火花四�,成了廢��
過了春節(jié),弟弟開始咳�,開始以為是感冒,后來以為是肺炎,到�(yī)院拍了片,是塵肺。那一年,�36��
如今,我也塵�3年了,我們也都離開礦山日�,居家的生活斷絕了經(jīng)�(jì)收入,也斷絕了自由和�(yuǎn)�,雖然有了大把無處可用的�(shí)�,可我們再無騎行四方的力氣�
�(guān)于石門,關(guān)于朱�,關(guān)于小河,�(guān)于摩托車,關(guān)于命�(yùn)路途上的風(fēng)�,我寫過很多�,一些收在了詩集子里,一些化作了�(shí)間風(fēng)塵的一部分�
前些天騎車去石門看望一位朋友,又想起了西溝嶺上的野棉花。日月如��10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它們還在不�,是不是還是那樣豐盈浩蕩。晚�,寫了一首詩《野棉花�。我們一再寫下詩�,無非為紀(jì)念和告別�
野棉花的�
不同于任何一種人間的�
它沒有香�
但有足夠的溫�
冬天的時(shí)�
我們把它采回來墊在鞋底
秋天的野棉花
站在野地�
一開一面坡或一道洼�
它那些開過的 不開的同�
已經(jīng)翻過季節(jié)
像那些與世界和解的人
提前獲得了安�
人不能兩次踏�(jìn)
同一條河�
�(dāng)然也不能兩次邂�
同一片野棉花
同樣的事�(shí)是 今天看見野棉花的�
是去年那人的舊影
�本文選自博集天卷 湖南文藝出版社《峽河西流去�,略有刪��
本文選自博集天卷 湖南文藝出版社《峽河西流去�,略有刪�,網(wǎng)易人間工作室已獲得授�(quán)�
投稿給“人�-非虛�(gòu)”寫作平�,可致信:t[email protected],稿件一�(jīng)刊用,將根據(jù)文章�(zhì)�,提供單篇不少于2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證�(nèi)容及全部�(nèi)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guān)系、事件經(jīng)過、細(xì)節(jié)�(fā)展等所有元素)的真�(shí)�,保證作品不存在任何虛構(gòu)�(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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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影《路邊野餐�(2015),圖片與文章內(nèi)容無�(guān),特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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