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媽，您這是要把我氣死?。?

李建國一進(jìn)屋，就把手里的公文包"啪"地一聲摔在了紅木茶幾上。茶幾上那只搪瓷杯被震得一抖，半杯枸杞茶晃出來，洇濕了一張報紙。

坐在藤椅上的王秀蘭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盤成一個小髻別在腦后。窗外知了叫得聒噪，屋里電風(fēng)扇"嗡嗡"地轉(zhuǎn)著，吹得桌上那張《家政服務(wù)征聘啟事》一角翹起來，又落下去。

"建國啊，你嚷嚷啥？鄰居都聽見了。"老太太終于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媽都六十八了，活了大半輩子，還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您知道？您知道您還登報招男保姆？"李建國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您看看您寫的這四條要求，每月六千塊工資，這……這能找到人嗎？傳出去，街坊四鄰都得戳我脊梁骨，說我不孝順，請個男的來伺候老娘！"

王秀蘭把蒲扇往桌上一擱，伸手端起那只搪瓷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抿了一口。

"戳脊梁骨？誰戳？"她抬起眼，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你媳婦上回回來，住了三天，嫌我屋里有老人味，轉(zhuǎn)頭就去住酒店了。你妹妹呢？嫁到外地，一年回來一趟還嫌路遠(yuǎn)。我請個保姆，自己掏錢，礙著誰了？"

李建國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太太的老伴走了三年了。三年里，她一個人住在這套老房子里，腿腳也不如從前利索。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送牛奶的師傅聽見呻吟才發(fā)現(xiàn)。從那以后，她就琢磨著要請個人。

"媽，我不是說不讓您請保姆，"李建國語氣軟下來，"可您要找女的?。∧茨@四條……"

他拿起那張紙，手都有些抖。

第一條：必須會做地道的魯菜，尤其是糖醋鯉魚和九轉(zhuǎn)大腸。第二條：每周陪我去戲園子聽兩次呂劇，聽完要能跟我聊上半小時。第三條：會下象棋，水平不能太臭，但也不能讓著我。第四條：身高一米七五以上，五十歲左右，不抽煙不喝酒，性格開朗。

李建國念完最后一條，聲音都變了調(diào)："媽，您這哪是請保姆？您這是……"

王秀蘭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二

屋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電風(fēng)扇的嗡嗡聲。

李建國看著自家老娘那張漲紅的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涌上來。他想起爹走后頭一年，娘整宿整宿地不睡覺，半夜起來在客廳枯坐，一坐就是幾個鐘頭。他那時候在外地出差，每次打電話回來，娘都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

"媽……"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極輕，"您是不是……想找個老伴？"

王秀蘭沒吭聲，伸手把那張紙搶回來，疊了又疊，塞進(jìn)了貼身的布兜里。

"什么老伴不老伴的，"她背過身去，望著窗外那棵老石榴樹，"我跟你爹過了四十多年，他那個人，啥都好，就是悶。一輩子沒陪我聽過一回戲，下棋還耍賴。我現(xiàn)在這把年紀(jì)了，就想找個能說上話的人，吃頓熱乎飯，下盤棋，聽聽?wèi)?。這叫保姆也行，叫別的也行，反正我自己花錢。"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哽："建國啊，媽不是要給你添堵。媽是怕……怕哪天又摔了，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也怕……怕這日子，過得太靜了。"

李建國的眼眶一下就濕了。

他想起小時候，娘總愛哼呂劇，一邊納鞋底一邊哼《小姑賢》，哼得滿院子都是聲兒。后來爹生病，娘伺候了爹整整八年，再沒聽她哼過一句。爹走了，家里更靜了，靜得像一口枯井。

"媽，"他蹲下身，握住老娘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您說的這四條，我都記下了。這事兒交給我辦，我托人打聽打聽。要是真找不著合適的，咱就不強(qiáng)求；要是找著了，您看著順眼，咱就留下。工資我出，您那點退休金，您自己留著花。"

王秀蘭愣了一下，轉(zhuǎn)過頭，眼里泛著淚光："你……你不嫌我丟人？"

"媽，"李建國的喉嚨發(fā)緊，"是兒子不孝。這三年，是兒子讓您一個人扛了。"

老太太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又笑了："瞧你，多大的人了，還掉金豆子。"

她從布兜里掏出那張紙，重新展開，鋪在茶幾上，又拿起筆，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第五條：人品要正，不圖財，只求做個伴兒。

寫完，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幾十年的一塊石頭。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石榴花開得正紅。李建國看著自家老娘佝僂的背影，忽然明白——所謂養(yǎng)老，從來都不是一碗熱飯、一張干凈的床那么簡單。

人這輩子，活到最后，怕的不是病，不是窮，是沒人說話，是日子過得，沒了聲響。

那張征聘啟事，他第二天就幫老娘重新貼到了社區(qū)公告欄上。

一個月后，真有個姓周的老先生上了門。會做糖醋鯉魚，下棋不臭，還能跟老太太聊半天呂劇。

至于后來的事，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