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金陵，雪下得沒完沒了。

蘇宅后院的梧桐樹，枝椏壓斷了三根。

梅長蘇靠在床上，咳出的血把半張帕子染得通紅。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擺了擺手。黎崇、藺晨、蒙摯，一個個退了出去。

門關(guān)上那一刻，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梅長蘇握住靖王的手腕，骨節(jié)發(fā)白，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靖王彎下腰，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庭生的生父……”梅長蘇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不是祁王……是當(dāng)年在掖幽庭里那個……”

話斷了。

靖王抬起頭，看見梅長蘇的眼睛已經(jīng)散了。那只握著他的手，慢慢滑落，搭在床沿上。

窗外，風(fēng)吹起積雪，撲簌簌落在窗臺上。

靖王跪在地上，半天沒動。他低頭，看見梅長蘇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羊皮紙，發(fā)黃發(fā)脆，上面畫著一個蝴蝶形的胎記，旁邊兩個字：掖幽。

他攥緊那張紙，指甲嵌進(jìn)掌心。

01

靖王從蘇宅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雪停了，但風(fēng)還是冷得刺骨。他站在門口，看著蒙摯牽馬過來，沒動。

“王爺？”蒙摯喊了一聲。

靖王回過神，把手里的羊皮紙遞給蒙摯看了一眼?！?strong>去查這個胎記。”他說，“掖幽庭，十二年前的。”

蒙摯接過去，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巴鯛敚@是……”

梅長蘇剛死，靖王不該查這些。明天就是梅長蘇的葬禮，后天就是登基大典，這時候翻舊賬，不是時候。

靖王沒接話，翻身上馬，打馬走了。

回到王府，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庭生正站在門口等他。穿著一身素服，手里捧著一碗熱湯?？匆娋竿?，他迎上去，把湯遞過去。

“王爺，天冷?！?/p>

靖王接過碗，沒喝。他看著庭生，看著他眉宇間那點似曾相識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庭生今年十五歲，十二年前從掖幽庭救出來的。

當(dāng)時靖王還年輕，跟著師父學(xué)武，路過掖幽庭，看到一群苦役的孩子在雪地里干活，凍得瑟瑟發(fā)抖。

有一個孩子瘦得皮包骨，后背全是鞭痕，但眼神倔得不像樣。

靖王動了惻隱之心，把他帶出來，收為義子。

從那以后，庭生就跟在他身邊，讀書識字，學(xué)武練劍。

靖王一直以為，庭生是祁王的兒子。

祁王被賜死前，把孩子送進(jìn)掖幽庭，讓人秘密撫養(yǎng)。

當(dāng)年很多人這么說，靖王也信了。

可梅長蘇臨死前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庭生的生父不是祁王……”

那是誰？那個被燒死的太監(jiān)？一個掖幽庭的掌事太監(jiān)，怎么可能是庭生的父親？梅長蘇為什么要用最后一口氣說這個？

靖王把碗遞給下人，招呼庭生進(jìn)書房。

“庭生，你背上的胎記，從小就有嗎？”他問。

庭生愣了三秒，點頭?！?strong>嗯，娘說的，出生就有。蝴蝶形的，挺好看的。”

“你娘還說了什么？”

庭生搖頭?！澳锼赖迷?，我記事起就在掖幽庭了。不知道爹是誰，娘也從來沒提過。”

靖王沒再問。他讓庭生去休息，然后獨自坐在書房里，對著那張羊皮紙發(fā)呆。

上面那個蝴蝶胎記，跟庭生背上的，一模一樣。

但梅長蘇說，庭生不是祁王的兒子。那這個胎記，又是什么意思？

他翻開掖幽庭的舊檔，找到十二年前的那一頁。整頁都被燒過，大部分字跡模糊不清。唯獨一個人的記錄，完全不見了。

掖幽庭掌事，趙德。

十二年前那場大火，死了兩個人。一個是趙德，一個是新來的雜役。卷宗上只記錄了雜役的籍貫姓名，趙德的那一欄，被人撕掉了。

靖王手指摸著那處撕痕，心里慢慢沉下去。

查還是不查？

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只要他當(dāng)上皇帝，什么秘密都能壓下去。梅長蘇那句話，就當(dāng)是他臨死前糊涂說的，不去查，也不去想。

靖王把羊皮紙放在燭火上。

火苗舔著邊，紙一點點卷起來。

就在快燃盡的那一刻，靖王把手縮了回來。他滅了火，把那半張紙攥在手心里。

“來人。”

蒙摯推門進(jìn)來。

“你親自去掖幽庭舊址，把那口枯井里的東西挖出來?！?/p>

02

第二天，天還沒亮，蒙摯回來了。

他敲開靖王的房門，臉色發(fā)白。手里端著一個小木盒，盒子上的土還在往下掉。

靖王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具嬰兒的骸骨。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骨頭有些變形，頭骨比正常的孩子小一圈，四肢也細(xì)得不正常。

畸形兒。

靖王盯著那具骸骨，手指發(fā)麻。

“枯井底下還有別的嗎？”他問。

蒙摯搖頭?！熬瓦@個，用布裹著，包了好幾層。布已經(jīng)爛了，但能看出來是好料子，宮里用的?！?/p>

宮里用的料子。掖幽庭的枯井?；蝺旱暮」?。

靖王的腦子飛速轉(zhuǎn)著，但他不敢往下想。

他讓蒙摯出去等著，自己坐在屋里，盯著那盒骸骨發(fā)呆。

十二年前，掖幽庭那場大火，燒死了一個太監(jiān)，一個雜役。

卷宗上記錄，那場大火是意外。

可現(xiàn)在，枯井里挖出一具嬰兒的骸骨，還是畸形的。

誰會把這個孩子扔進(jìn)枯井？

誰會用宮里的料子裹他？

靖王閉上眼睛。他想到一個人，但他強(qiáng)迫自己不去想。

“備馬?！彼麑ν饷婧傲艘宦?。

他要去找一個人。

金陵城外，往西三十里，有一座破廟。廟里住著一個聾啞的老尼姑，不問世事，只在廟里種菜誦經(jīng)。

靖王騎馬到的時候，老尼姑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

她看見靖王，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靖王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那個木盒放在她腳邊。

“姑姑，這個孩子，你認(rèn)識嗎？”

老尼姑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木盒，看著里面那具小小的骸骨，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豆子上。

靖王的心，沉到了底。

老尼姑不是別人。

她是掖幽庭的老管事，十二年前大火之后，她突然失蹤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死在大火里了，可她沒死。

她躲在城外的廟里，裝聾作啞，一躲就是十二年。

“姑姑，告訴我。”靖王握住她的手，“這個孩子是誰的？那場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尼姑不說話，只是哭。

靖王跪在地上，給她磕了一個頭。

“姑姑，梅長蘇死了。他臨死前告訴我，庭生的生父不是祁王，是掖幽庭那個被燒死的太監(jiān)?？晌也恍?。一個太監(jiān)，怎么可能是庭生的父親？你告訴我，真相是什么？”

老尼姑抬起頭，看著靖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

最后，她伸手，在靖王的手心里寫了幾個字。

“言皇后?！?/p>

寫完，她站起身，轉(zhuǎn)身走進(jìn)廟里，把門關(guān)上了。

靖王跪在地上，看著手心里那三個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言皇后。他母親。

03

靖王沒有回宮。

他騎著馬，在城外的荒地里轉(zhuǎn)了一整天。腦子里全是那三個字，還有那具小小的骸骨。

言皇后。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對他并不親近。

她總是冷著臉，對他說話也少。

他以為是自己調(diào)皮，母親不喜歡他。

后來大了，才知道母親心里有事，但沒人知道是什么事。

他只記得一件事。

十二年前，祁王被賜死的前一晚，母親突然發(fā)了一場大病。她躺在床上，胡話連篇，喊著一個名字。

“德公公……德公公……”

靖王那時候小，不知道德公公是誰。他問母親，母親卻像瘋了一樣，一把推開他，說他聽錯了。

后來祁王死了，掖幽庭大火，母親反而病好了。他記得那天，母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眼神很平靜，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

他當(dāng)時還慶幸，母親的病終于好了。

可現(xiàn)在想想，那根本不是病好了。那是心終于死了。

靖王回到王府，天已經(jīng)黑了。

庭生正在書房等他，臉色不大好。

“王爺，宮里來人了?！蓖ドf，“皇后娘娘請您回宮，說有要事?！?/p>

靖王點頭，換了一身衣裳，進(jìn)了宮。

言皇后坐在偏殿里，看到靖王進(jìn)來，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母子倆。

言皇后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到靖王臉上。

“景琰，你查掖幽庭的事？”

靖王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顯山露水，淡淡地說了一句：“梅長蘇臨死前的話，總得查清楚?！?/p>

“有什么好查的？”言皇后的聲音忽然高了三度，“一個死人說的話，你也當(dāng)真？”

靖王抬頭看著她。他忽然發(fā)現(xiàn)，母親的臉，變得很陌生。

“母親，”他開口，“掖幽庭那場大火，您知道多少？”

言皇后沒說話。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桌上的燭臺，火苗晃來晃去。

“我不知道?！彼f。

“那趙德呢？掖幽庭的掌事太監(jiān)，您認(rèn)識嗎？”

言皇后的臉色變了。她攥緊手里的帕子，沒有說話。

靖王看著她，心里那點猜疑，變成了確信。

“母親，那個嬰兒，是誰的？”他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毖曰屎笳酒鹕恚拔依哿?，你出去?！?/p>

靖王沒動。他看著母親走向后殿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娘。”

言皇后停住了。

“十二年前那場大火，不是意外，對不對？”靖王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殿里，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嬰兒，死在枯井里，畸形，你讓趙德去埋他。趙德沒埋，他把他放在井里，用宮里的料子裹著。大火那天，趙德死了，那個嬰兒的秘密，也跟著燒沒了?！?/p>

言皇后轉(zhuǎn)過身。

她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表情。只剩一種冷，靖王從來沒見過的冷。

“景琰，”她說，“有些人，活著是為了守住秘密的。不是每個秘密，都該被翻出來?！?/p>

04

靖王出了宮，在街上走了一個多時辰。

腦子亂得很。

母親的話沒說死，但也沒說透。她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可靖王不傻，他看得出來，母親對那場大火，知道得不止一點兩點。

他走到梅長蘇的墓前，站了一會兒。

梅長蘇的墳還是新的，土還沒長草。靖王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冰冷的石碑上。

“蘇哲，你倒是走得干凈?！彼偷偷卣f，“留下我在這世上，替你解遺書?！?/p>

風(fēng)吹過墳頭，卷起幾片枯葉。

靖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要去找一個人，夏江。

懸鏡司。夏江。

夏江是懸鏡司首尊，也是十二年前赤焰軍謀逆案的主審官。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那樁案子。靖王想知道，夏江知不知道掖幽庭的真相。

他走進(jìn)懸鏡司大門，夏江正在喝茶。

看見靖王，夏江放下茶杯，笑瞇瞇地站起來。“靖王殿下，怎么有空來我這？”

“夏大人，”靖王也不拐彎，“我想問您一件事。十二年前掖幽庭大火，您知道多少？”

夏江的笑容收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靖王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靖王殿下怎么想起問這個了？”他慢悠悠地說，“那都是陳年舊事了，跟您沒什么關(guān)系吧？”

“有沒有關(guān)系，我自己知道?！本竿跽f，“夏大人只說您知道多少?！?/p>

夏江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靖王殿下，實話跟您說吧。那場大火，我確實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p>

“您知道趙德嗎？”

夏江點頭?！耙从耐サ恼剖绿O(jiān)，祁王的心腹。那天大火，他死在里面了?！?/p>

“祁王的心腹？”靖王追問，“他跟祁王什么關(guān)系？”

夏江看了一眼靖王，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靖王殿下，有些事，說出來對誰都不好。您還是別查了。”

靖王心里一沉。夏江這話，表面上是為他好，實際上是在警告。

“夏大人，”靖王不接他的話茬，“我知道您手里有信，十二年前，您給我母親寫過一封信?！?/p>

夏江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看著靖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靖王站起身，盯著夏江的眼睛。

“夏大人，有些秘密，是埋不住的。掖幽庭那具嬰兒的骸骨，我已經(jīng)挖出來了?！?/p>

夏江的手指，抖了一下。

05

靖王從懸鏡司出來，后背全是冷汗。

他跟夏江攤牌了。夏江沒明說，但那表情靖王看得明白——他知道的，遠(yuǎn)比他說的多。

靖王回到王府，一進(jìn)書房，看到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蘇若蘭。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頭發(fā)花白，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還是亮的，像一盞風(fēng)里搖晃的油燈。

“蘇姑姑？”靖王的心撲通跳了一下，“你……”

“我活著?！碧K若蘭說，“蒙統(tǒng)領(lǐng)找到我，我就來了?！?/p>

靖王腿一軟，坐在她對面。

“姑姑，”他的聲音有些抖，“十二年前那場大火，您都看見了，對不對？”

蘇若蘭沒點頭。

她看了靖王好一會兒，開口：“王爺，我說了，您不準(zhǔn)動怒?！?/p>

“您說?！?/p>

“十二年前，掖幽庭那場大火，不是意外?！碧K若蘭的聲音很平，像是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是皇后娘娘讓人放的?！?/p>

靖王的心，停了一拍。

蘇若蘭繼續(xù)說：“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皇后娘娘的人進(jìn)了掖幽庭。他們澆了油，點了火，從五處同時燒起來。趙德從后院跑出來，身上已經(jīng)著了火。他想往水井那邊跑，但沒跑幾步，就倒在地上死了?！?/p>

“他為什么要放火？”

蘇若蘭看了一眼靖王，嘆了口氣。

“因為皇后娘娘不想讓人知道，她生了一個畸形兒。”

靖王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攥緊扶手，手指尖發(fā)白。

“你說什么？”

“王爺，”蘇若蘭的聲音低下去，“皇后娘娘生您的之前，還生過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一出世就死了，畸形。接生婆說，那是吃了禁藥的結(jié)果?；屎竽锬锊桓易屓酥溃屭w德去埋了那個孩子?！?/p>

“趙德沒埋？”

“趙德沒埋。”蘇若蘭說，“他找了個木盒，把孩子放在王井里，用宮里的料子裹著。他說，等皇后娘娘想清楚了，再來處理。”

靖王的手在發(fā)抖。

“那后來呢？大火那天……”

“大火那天，皇后娘娘知道了趙德沒埋孩子?！碧K若蘭說，“她怕趙德說出去，就讓人放了火。趙德死了，孩子的秘密，就跟著他一起燒沒了?！?/p>

靖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母親那張冰冷的臉，想起她淡然說出“有些人活著是為守住秘密”時那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她殺了人。

她殺了趙德，殺了掖幽庭那些人，殺了一個無辜的太監(jiān)，就為了守住一個已經(jīng)死了的孩子的秘密。

靖王閉上眼睛。

“那庭生呢？”他問，“庭生是誰的孩子？”

蘇若蘭沉默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王爺，庭生生父，真的是那個太監(jiān)?！?/p>

“不可能。”靖王霍地站起來，“一個太監(jiān)，怎么可能有孩子？”

蘇若蘭抬起頭。

“那個太監(jiān)，不是真正的太監(jiān)?！彼f，“他是祁王的人，當(dāng)年奉命進(jìn)宮，是為了保護(hù)祁王的骨肉。皇后娘娘生下的畸形兒死了，祁王就讓趙德把庭生換進(jìn)去，冒充那個孩子?？苫屎竽锬锇l(fā)現(xiàn)了，她以為祁王殺了她的孩子，所以她要殺祁王。”

靖王的人生，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06

靖王坐在書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燈火沒熄，燈油添了三次。

庭生來送過兩次飯，他都讓端走了。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腦子亂成一團(tuán)麻，每一個線頭都連著不能碰的地方。

母親生下了一個畸形兒。

祁王為了保住她的體面，用掖幽庭的棄嬰替換了。

趙德是祁王的人，奉命埋掉畸形兒，但他沒埋，他把孩子放在枯井里。

母親知道了，以為祁王殺了她的孩子，于是放火燒了掖幽庭，殺了趙德滅口，然后聯(lián)手夏江，構(gòu)陷祁王謀逆。

梅長蘇查到了這一切。他用最后一口氣，把那半句話說出來?？赡前刖湓挘皇谴鸢?，只是開始。

“庭生的生父，是掖幽庭那個太監(jiān)?！?/p>

可那個太監(jiān)，不是太監(jiān)。他是祁王的義兄，是奉命保護(hù)庭生的人。

那庭生是誰的孩子？

靖王盯著燭臺，腦子一片空白。

祁王到底有沒有孩子？如果有，是誰生的？如果沒有，庭生又是從哪里來的？

他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

天快亮的時候，蒙摯來了。

“王爺，”蒙摯的臉色不好，“我找到了一樣?xùn)|西?！?/p>

靖王接過他遞來的東西。一封泛黃的信，上面蓋著祁王的私印。

靖王展開信，看到第一行字，手就抖了。

“景琰，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不在了。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十二年。”

信的末尾，日期是十二年前，祁王被賜死的前一天。

靖王捧著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信上說：景琰，庭生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掖幽庭那個太監(jiān)的兒子。他是你的兒子。

十二年前，你被貶出金陵的時候，掖幽庭有一個宮女懷了你的孩子。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偷偷把孩子生了下來。

祁王發(fā)現(xiàn)了，他讓人把孩子抱走，放在掖幽庭里養(yǎng)著。

他想等形勢平穩(wěn)了，再告訴你。

可沒等他開口，他自己先出了事。

大火那天，祁王安排了人，要把孩子送出去。趙德想把庭生抱走，但皇后娘娘的人先到了。

靖王跪在地上，信紙從他手里滑落。

十二年前，他被貶出金陵的時候，確實有一個掖幽庭的宮女照顧他。

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

但他們只相處了一個月，他就被貶走了。

他不知道她懷孕了，不知道她生下了孩子。

那個宮女，后來被言皇后滅口了。

靖王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

他想起他把庭生從掖幽庭撿回來那天。

庭生瘦得皮包骨，后背全是鞭痕。

他問他疼不疼，庭生說不疼，牙關(guān)咬得很緊。

靖王當(dāng)時就想，這個孩子，跟他年輕時一樣倔。

可他沒想到，這個孩子，真的是他的。

07

天亮了。

靖王從地上站起來，把那封信疊好，放在懷里。

他走出書房，看到庭生站在院子里。

庭生穿著素服，面朝他，目光很平靜。靖王忽然明白了——庭生已經(jīng)知道了。

“您什么時候知道的？”靖王問。

庭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風(fēng)吹皺的湖面。

“昨天。蘇若蘭姑姑告訴我了?！彼f，“她說，我是您的兒子?！?/p>

靖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他問。

“怕影響您登基?！蓖ドf，“一個在掖幽庭長大的宮女生的孩子，配不上當(dāng)王子的?！?/p>

靖王攥緊拳頭，眼底有些發(fā)酸。

“誰說的？”他的聲音有些啞，“誰說的你配不上？”

“您母親?！蓖ドf，“言皇后娘娘，她一直知道我是誰。她幾次想除掉我，都讓梅長蘇攔住了。梅長蘇用了十二年，護(hù)住我的命。到最后，他還是沒能保住自己的命。”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一直知道庭生是她的親孫子。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認(rèn)。

她只想把那段屬于祁王、屬于趙德、屬于那個畸形兒的往事全部抹掉。

所以她要燒掉掖幽庭，要殺掉趙德，要滅掉所有見過那個孩子的人。

可她沒想到，那個孩子還活著。而且就在她眼皮底下。

靖王走到庭生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

“庭生，我對不起你。”

庭生搖頭?！澳槐氐狼?。您救了我，養(yǎng)了我，我已經(jīng)知足了?！?/p>

“可我沒有保護(hù)好你?！?/p>

“您保護(hù)了我十二年?！蓖ド粗?，“夠久了?！?/p>

靖王動了動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爺，”庭生說，“母后那邊，您打算怎么辦？”

靖王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yuǎn)處皇宮的方向，目光沉沉。

“我要去見一個人。”

08

言皇后坐在宮里，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靖王走進(jìn)去的時候，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景琰，你知道了多少？”

靖王站在她面前，手里的信微微發(fā)顫。

“全都知道了?！?/p>

言皇后閉上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靖王以為她睡著了。

然后她開口了。

“那個孩子，我生他的時候，難產(chǎn)了三天三夜?！彼穆曇艉茌p，“接生婆跟我說，孩子畸形，活不了。我看了他一眼，他長得不像人，像一只發(fā)育不全的貓。”

靖王的喉嚨發(fā)緊。

“我以為他死了。”言皇后的眼淚滑下來，“可后來趙德說，他沒死，祁王讓人把他抱走了。”

“趙德騙了您?！本竿跽f，“那個孩子，死了。祁王只是不想讓您看到，他把孩子埋了?！?/p>

“我恨他。”言皇后抬起頭，目光發(fā)紅，“我恨他拿走我的孩子。我恨他讓我以為自己殺了自己的孩子?！?/p>

“所以您要殺他？”

言皇后點頭。

“我讓夏江幫我，構(gòu)陷他謀逆。祁王被賜死那天，我坐在宮里，看著燈火，覺得自己終于解脫了?！?/p>

靖王看著母親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那庭生呢？”他問，“您知道庭生是誰的兒子嗎？”

言皇后沒說話。

靖王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

言皇后看完，臉色變得慘白。

她抬起頭，看著靖王。

“你的兒子？”

“我的兒子。”靖王說，“你的親孫子。”

言皇后把手里的信紙攥成一團(tuán)。

她低頭，看著那團(tuán)紙，看著上面模糊的字跡。

“景琰，”她說，“我不知道?！?/p>

“您當(dāng)然不知道。”靖王說，“您從沒想過要查清真相。您只想著怎么掩蓋，怎么殺人，怎么抹掉自己的恥辱?！?/p>

言皇后抬起頭，看著他。

“那又怎樣？”

靖王被她問住了。

“那又怎樣？”言皇后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景琰，你以為你查清了真相，就能改變什么？”

靖王愣住。

“祁王死了，趙德死了，那個宮女死了，梅長蘇也死了。你查清了又怎么樣？他們能活過來嗎？”言皇后站起來，“這個秘密，只有我們?nèi)齻€人知道。只要你管住嘴，沒人會知道。你登基，當(dāng)皇帝，庭生繼續(xù)做你的義子。一切，都不會變?！?/p>

靖王盯著她。

他忽然明白了。

母親不是不知道真相，她是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的體面。她只在乎她的兒子是不是皇帝。她只在乎那段往事，有沒有被翻開。

“景琰，”言皇后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你聽娘的，這事到此為止?！?/p>

靖王抽回手。

他看著言皇后，目光冷得像刀。

“你殺了我兒子十二年的童年，殺了他娘，殺了他應(yīng)該擁有的一切。你現(xiàn)在讓我到此為止？”

09

靖王從宮里出來，腳步有些發(fā)飄。

他騎上馬，一路狂奔，跑到城外，在荒地里轉(zhuǎn)了大半個時辰。停下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梅長蘇的墓前。

靖王翻身下馬，蹲在墓前。

“蘇哲，”他的聲音沙啞，“你死得可真不是時候?！?/p>

靖王把懷里那封信掏出來，放在墓碑上。

“你讓我追查真相，現(xiàn)在真相查出來了。”他看著墓碑，“可我怎么覺得，還不如不知道呢？”

沒有回答。

靖王把信收起來，站起來。

他跟梅長蘇說了一會兒話，說了很多，也說了很久。從東說到西，從小到大，從以前的事說到現(xiàn)在的事。說到最后，他發(fā)現(xiàn)也沒什么可說的。

該做的，總得做。該還的，總得還。

他翻身上馬，往回走。

回到王府，看到庭生正在院子里練劍。

劍光如水，從他手里甩出去，帶著風(fēng)聲。

靖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庭生收劍，轉(zhuǎn)過身。

“王爺，”他走過來，“您決定了嗎？”

靖王點頭。

“我決定，明天登基大典之前，把這件事公之于眾。”

庭生愣住。

“您……”

“真相就是真相，不該被埋著。”靖王說，“你娘叫什么？我想知道。”

“她叫柳月?！蓖ドf，“掖幽庭的宮女，江南人?！?/p>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個女子。

瘦瘦的，笑起來露出兩個虎牙。

她給他打過一碗面，面里臥著兩個荷包蛋。

她面紅耳赤地看著他吃完，問他還想不想再來一碗。

他當(dāng)時年輕，沒想那么多。他以為只是露水情緣，他走了，她忘了，誰也不欠誰。

可他沒想到，她懷了他的孩子。她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養(yǎng)著。臨死前，她還把孩子托付給祁王。

她把命搭進(jìn)去了。

靖王睜開眼睛。

“庭生，你想認(rèn)祖歸宗嗎？”

庭生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我想先祭拜我娘。”

“好?！?/p>

靖王領(lǐng)著他，出了城。柳月埋在城外一座荒山上，墳包矮矮的，長滿了荒草。庭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娘，不孝子來看您了?！?/p>

靖王站在他身后，別過頭去。

風(fēng)很大，把他的眼睛吹紅了。

10

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滿朝文武，列隊而立。號角吹了三聲，鐘鼓齊鳴。

靖王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從太和殿臺階上緩緩走上去。

臺下，言皇后坐在后座上，嘴角掛著笑。

她的兒子，終究是皇帝了。

靖王走到龍椅前，轉(zhuǎn)過身，看著臺下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夏江，蒙摯，蘇若蘭，庭生……最后落在言皇后身上。

“諸位愛卿，”靖王開口，“朕登基之前，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說清楚?！?/p>

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言皇后的笑容僵住了。

“十二年前，掖幽庭大火，死了一個太監(jiān)，一個雜役。”靖王的聲音很沉，“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言皇后的臉色白了。

“放火之人，是朕的母親，言皇后。”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

言皇后站起來，臉色發(fā)白?！熬扮?，你在胡說些什么？”

“我沒有胡說?！本竿鯊膽牙锾统瞿欠庑?，“這是祁王臨死前的遺書。上面寫得很清楚，庭生是朕的親生兒子，柳月是朕的妃子。你殺了柳月，勾連夏江，構(gòu)陷祁王，火燒掖幽庭，害死了趙德。你做的一切，都在這里了。”

夏江的臉白了。言皇后的臉也白了。

“來人，拿下?！本竿醯穆曇簦涞孟癖?。

禁衛(wèi)軍沖進(jìn)來，把言皇后和夏江圍在中間。

言皇后看著靖王，目光里滿是不可置信。

“景琰，我是你娘?！?/p>

“你是我娘，但你也殺了人?！本竿蹩粗?，“我可以包庇你，但那樣，我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言皇后動動嘴唇，終究沒說出話來。

靖王轉(zhuǎn)過身，看向庭生。

“庭生，從今天起，你姓蕭，是朕的長子。你的母親柳月，追封為貴妃，遷入皇陵?！?/p>

庭生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謝父皇?！?/p>

靖王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他登基了。他當(dāng)了皇帝。

他查清了掖幽庭的秘密。他替祁王、替趙德、替柳月，討回了公道。

可他心里，沒有一絲喜悅。只有空蕩蕩的冷。

風(fēng)從殿外灌進(jìn)來，吹動他的衣擺。

靖王站在龍椅前，看著臺下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說話?？伤麖埩藦堊?，只說了兩個字。

“退朝?！?/p>

那天晚上，靖王一個人去了掖幽庭舊址。

舊房子塌了，墻皮剝落了，院子里長滿了野草。

他站在那口枯井旁邊，低頭看著黑洞洞的井口。

井底下，有一個孩子。那是他母親生下的畸形兒，也是他的親兄弟。他被裹在宮里的料子里，埋在井里十二年。

靖王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撒在井里。

“哥，”他低低地說，“對不起。”

風(fēng)穿過破舊的窗欞，嗚嗚地響。

靖王站起身，轉(zhuǎn)身要走。腳底下，踩到了什么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塊黑乎乎的木頭，像是從什么地方掉下來的。

他撿起來，借著月光看。

上面刻著兩個字：掖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