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客廳的燈還亮著。

于冠宇蜷縮在沙發(fā)上，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他抱著手機，撥了第四遍電話，響到快斷才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醫(yī)院的廣播聲：“請38號程維昱到急診室。”

“雨薇……”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這邊走不開，床頭柜有退燒藥，你自己看著辦?！?/p>

電話掛斷了。

于冠宇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足足看了三十秒。

他慢慢掀開被子，扶著墻走過客廳，拉開床頭柜的抽屜。

三盒藥，最好的那一盒已經(jīng)過期八個月了。

他靠在床沿上，閉著眼睛，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兒子半夜發(fā)燒四十度，妻子抱著孩子沖出家門的樣子。

她那時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

而現(xiàn)在，他只是一個人。

于冠宇把藥扔進垃圾桶，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他猶豫了很久都沒打開的文件。

01

情人節(jié)那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上午屋子。

于冠宇說晚上盡量早點回來，但我知道，他說“盡量”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回不來了。

結(jié)婚七年，我早就習(xí)慣了這種等待。

他的手機永遠在響，他的應(yīng)酬永遠推不掉，他的年會、團建、客戶飯局永遠比我重要。

我不是沒抱怨過。

剛結(jié)婚那兩年，每到過節(jié)我就跟他吵。

我說別人的老公都知道陪老婆，就你一天到晚忙忙忙。

他每次都低著頭聽，聽完說一句“對不起”，然后第二天照樣加班。

后來我就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手機響了。是程維昱發(fā)來的消息：“你兒子放學(xué)我?guī)湍憬恿?，在肯德基等你。?/p>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確實跟他說過，下午要去牙科診所，怕來不及接于浩放學(xué)。

沒想到他記在心里了。

我回了個“好的謝謝”，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暖意。

三點半，我到肯德基的時候，兒子正坐在程維昱腿上啃雞翅。

他吃得滿嘴是油，程維昱拿紙巾幫他擦嘴，動作很輕很自然。

程維昱笑著朝我招手：“你這牙疼得厲害嗎？要不我陪你去？”

我說不用。他就沒再堅持，轉(zhuǎn)頭給兒子擦嘴上的油。

兒子突然說：“媽媽，程叔叔說我爸爸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程叔叔說要帶我們?nèi)コ耘Ｅ拧！眱鹤痈吲d地拍桌子。

我看向程維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著你一個人帶孩子吃晚飯也辛苦，今天情人節(jié)，總不能讓你倆湊合。”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動。

于冠宇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他表達關(guān)心的方式永遠是“錢夠不夠花”

“車有沒有油”，不會說“我陪你”?？捎袝r候，女人要的不過就是一句“我陪你”。

我答應(yīng)了。

那天晚上，程維昱帶我們?nèi)チ耸兄行哪羌椅鞑蛷d。

兒子吃得歡天喜地，程維昱給我點了杯紅酒，說是“過節(jié)要有儀式感”。

我喝了半杯，臉有點紅。

他看著我笑，說我臉紅的樣子像小姑娘。

九點多回到家，于浩已經(jīng)困得睜不開眼了。我把他安頓好，打開手機，看到于冠宇在七點多發(fā)了條消息：“今晚加班，別等我?！?/p>

我回了個“嗯”，沒告訴他我和誰一起吃的飯。

第二天上午，我去菜市場買菜，在路口等了半天紅燈。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看著眼熟。我沒多想，綠燈亮了就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輛車是于冠宇的。

他那天根本沒有加班，是特意請了半天假想給我一個驚喜的。

他買了我最愛吃的草莓蛋糕，還訂了我念叨了很久的那家餐廳。

他在肯德基門口看到了我們?nèi)齻€人，看著兒子叫著“程叔叔”摟著那個男人的脖子。

他什么都沒說，把車開走了。那塊蛋糕，后來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于冠宇回來得很晚。

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到他躺下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問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胃不舒服。

我翻了個身，繼續(xù)睡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但我也沒多想。

02

從那天開始，程維昱出現(xiàn)在我生活中的頻率越來越高。

他是個自由攝影師，時間自由，隔三差五就發(fā)消息約我喝咖啡?！皠傁戳艘唤M照片，你來幫我把把關(guān)”

“朋友送了兩盒巧克力，給你留了一盒”。每次都有理由，每次我都覺得拒絕他很殘忍。

他太會說話了。

他知道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知道怎么讓我覺得被重視。

有一回我跟他說起于冠宇又出差了，他回了一句：“你這么好的人，他舍得冷落你，真是我的不懂?！?/p>

就是這種話，聽著舒服，聽著讓人上癮。

于冠宇不是沒看出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從超市回來，看到程維昱站在我們家樓下。他手里拿著一個蛋糕盒子，說今天是他生日，一個人不想過，想找人聊聊天。

我把他帶上了樓。

于冠宇回來的時候，程維昱正窩在沙發(fā)上喝啤酒，兒子趴在他腿上睡著了。電視里放著動畫片，聲音很小。那畫面看起來，有點像一家三口。

于冠宇站在玄關(guān)那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么。他換鞋的聲音很響，兒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叫了聲“爸爸”。

于冠宇沒應(yīng)，直接走進臥室關(guān)上了門。

程維昱趕緊站起來說“那我回去了”，我送他到門口，看到于冠宇的鞋沒擺好，東一只西一只的。我彎腰把鞋擺正，關(guān)了門。

進臥室的時候，于冠宇坐在床邊，背對著我。

我說你是不是不高興，他沒說話。

我又問了一遍，他才說：“雨薇，有些話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說你說吧。

他沉默了很久，說：“那個程維昱，你們走得太近了?！?/p>

我當(dāng)時覺得他小題大做。程維昱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認識十幾年了，能有什么問題？我跟他說你想多了，他就是一個人，朋友多照應(yīng)一下怎么了。

于冠宇說：“我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還多？”

我愣了下，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他說完那話，翻了個身，不再開口了。

我躺在他旁邊，盯著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我想說他每天加班應(yīng)酬，有多少時間陪我？

但我沒說，說出口就沒意思了。

那晚，我們誰都沒理誰。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于冠宇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么。他出門前說了句“路上小心”，我也說了句“你也是”。

日子就這么過了。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開始裂開了。

03

那天后，于冠宇不再提程維昱的事了。但我能感覺到，他在觀察我。

他會不經(jīng)意地問：“今天跟誰出去了？”或者“手機響了怎么不接？”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讓我心里不舒服。好像我在做什么虧心事似的。

我跟程維昱抱怨過這個事。程維昱說：“男人都這樣，占有欲太強了。你老公是不是對你不放心？”

我說不是，他就是想多了。

程維昱嘆了口氣：“要我說，你們之間缺乏信任。雨薇，你過得太委屈了?！?/p>

這話像一顆釘子，敲進了我心里。

我確實覺得委屈。

于冠宇工作忙，一年到頭沒什么假期。

結(jié)婚紀(jì)念日他忘了兩次，我生日他也在出差。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忙了。

但程維昱不一樣，他會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我喜歡吃什么。

我跟他說過一次我喜歡吃榴蓮千層，第二天他就買了一整個送到家里。

這種對比，讓我的天平慢慢傾斜了。

有一天，于冠宇回來的時候，看到我在陽臺打電話。我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但風(fēng)把他吹進了客廳，他聽到了程維昱的聲音。

他沒說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到很晚。

凌晨兩點多，我醒來上廁所，看到他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個搜索頁面。我走過去問他干什么，他慌忙把手機按滅了。

“睡不著，看了下新聞?！?/p>

我不信，但我沒追問。

幾天后，于怡然來家里吃飯。

她是我小姑子，于冠宇的妹妹，性格潑辣，說話從不繞彎。

她看到程維昱發(fā)來的消息（我手機放在桌上，她無意間瞥到了），臉就拉下來了。

“嫂子，這誰啊，發(fā)的消息這么黏糊？”

我說一個朋友。

“朋友發(fā)什么‘晚上別太累，記得喝水’？”她的語氣不太好聽，“我哥知道不？”

我說他知道，但他不管我交朋友。

于怡然冷笑了一聲：“嫂子，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男人最了解男人，這種話，不是朋友該說的?！?/p>

我當(dāng)時有點生氣了，覺得她管得太寬。我說于怡然，你還沒結(jié)婚，不懂這些。

她說：“我不懂？行，你們夫妻的事我不管。但我告訴你，我哥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心里有你。你知道三年前他公司出過事嗎？欠了三四十萬，他一個人扛下來的。他不跟你說，是怕你擔(dān)心。你以為他容易嗎？”

我愣住了。三年前的事？于冠宇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別說了，”于怡然站起來，“我走了。嫂子，你好自為之?！?/p>

那天吃完飯，于怡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太懂，但后來我才明白，那是心疼。

那天晚上，我跟于冠宇提了公司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說“已經(jīng)過去了”。

我說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他說“說了又能怎樣，你也幫不上忙，還白白擔(dān)心”。

我聽了，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04

五萬塊的事，是從一張借條開始的。

那天下午，程維昱來家里找我，臉色很不好。他坐在沙發(fā)上，半天沒說話，最后才開口：“雨薇，我想跟你借點錢?！?/p>

他說他接了個項目，需要墊資，手上的錢套死了，想過橋一下，最多一個月就還。我問多少，他說五萬。

五萬不是小數(shù)目，但我沒多想。我說行，明天轉(zhuǎn)給你。

“別跟你老公說，”程維昱低聲說，“我不想讓他以為我在打他錢的主意。”

第二天，我偷偷從家庭賬戶里轉(zhuǎn)了五萬出去。

我以為于冠宇不會發(fā)現(xiàn)，但我忘了，他每個月都會看賬單。

他這個人，對錢特別清楚，每一筆花銷都要記在本子上。

一周后，他拿著銀行流水單站在我面前。

“這五萬去哪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認識他十幾年了，知道他越平靜，心里越翻騰。

我猶豫了一下，說了實話。

“你借給他了？”于冠宇閉了閉眼睛，“雨薇，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大方了？”

我說是臨時周轉(zhuǎn)，很快就還。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張單子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出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說了句：“你是不是從來沒考慮過我的感受？”

門關(guān)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心里又氣又委屈。他為什么總是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只是幫朋友一個忙而已。

那天晚上，于冠宇喝多了回來。

他靠在沙發(fā)上，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的還是別的。

他拉著我的手說：“雨薇，我不是怕你花錢，我是怕你被騙。”

我說程維昱不會騙我。

他苦笑了一聲：“你這么相信他？”

我說對，他是我朋友。

那之后，于冠宇開始查程維昱的事。

我后來才知道，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guān)系，查到了程維昱在大學(xué)時期騙過一個女同學(xué)二十多萬的案底。

那女的姓張，是程維昱大學(xué)時候的女朋友，兩人談了一年多戀愛，程維昱以合伙開工作室為名，從她那里前前后后拿了二十三萬。

后來錢拿不回來了，女的報警，但因為證據(jù)不足，最后只判了緩刑，錢也沒還。

于冠宇拿到了那份判決書的復(fù)印件。

那張紙被他夾在筆記本里，放了一個月。

他沒有直接給我看。

因為他知道，就算說了，我也不一定信。

他太了解我了。

我這個人，認死理，越是別人說程維昱不好，我越要替他說話。

他忍住了沒說。

05

于冠宇發(fā)燒那天是周六。

那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就說頭有點暈。我說是不是感冒了，他說可能是，翻出體溫計量了一下，三十八度六。我說你吃點藥休息一下，他說好。

上午十一點，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有點迷糊了。我摸了把額頭，燙得很。他說要不要去醫(yī)院，他說不用，吃點藥就行。

但床頭柜里的藥早就吃完了。我說我出去給你買，他說好。

我剛換好鞋，手機就響了。

程維昱打來的。他的聲音很虛弱，說他在社區(qū)醫(yī)院掛水，一個人，吊針打完了沒人接，護士忙不過來，問我能不能去一趟。

我問是怎么了，他說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一整天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門。門關(guān)著，于冠宇在里面。

我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后，我打開了門，走了出去。

去醫(yī)院的路上，我一直在告訴自己：他一個人，沒人照顧，這很正常。于冠宇只是感冒，吃點藥就好了。但這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到社區(qū)醫(yī)院的時候，程維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臉色發(fā)白，手上還扎著針。看到我來，他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p>

我陪他掛完水，又陪他去拿藥。護士讓我去窗口交錢的時候，看到了程維昱的病歷卡上的名字。那護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我當(dāng)時沒在意。

那期間，于冠宇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我沒聽到，第二個我在交錢，第三個我接上了。

“雨薇，”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買藥了嗎？我頭好疼。”

我聽到背景里有廣播聲：“請38號程維昱到急診室?！蔽蚁乱庾R地壓低了聲音：“我在醫(yī)院，我這邊走不開。床頭柜有退燒藥，你自己看著辦?！?/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以為他會發(fā)火，但他沒有。他只是說了聲“好”，就掛了。

那聲“好”太輕了，輕得有點不對勁。但我沒有多想。程維昱在旁邊說：“你老公不高興了？”我說沒事。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著程維昱，直到他打完第三瓶點滴。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于冠宇不在沙發(fā)上。

我走進臥室，看到床上的被子亂成一團，床頭柜上的水杯空了，藥盒被扔在地上。

他不在家。

我打了他的電話，占線。又打，還是占線。我開始慌了，抓起鑰匙往外跑，在單元門口撞上了周慧芳。婆婆看著我，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你還有臉出來？”

她推開我，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站在樓道里，手機又響了。是社區(qū)醫(yī)院的電話。護士說，有個叫于冠宇的病人，被家屬送到急診室了，讓我趕緊過去。

我跑了一路。

06

于冠宇被他媽送到了社區(qū)衛(wèi)生服務(wù)站。

周慧芳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正燒得說胡話。

她嚇了一跳，打了車趕到家里，一進門就看到兒子蜷縮在沙發(fā)上，臉上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出血。

茶幾上的水杯倒了，水流了一地。

他手機掉在沙發(fā)縫隙里，屏幕上顯示著未接來電。

她翻了床頭的抽屜，翻遍了家里的藥箱，找到的全是過期的。她氣得渾身發(fā)抖，打了急救電話。

在社區(qū)醫(yī)院里，于冠宇躺在病床上，手上扎著點滴，迷迷糊糊地叫著“雨薇”。

周慧芳忍不住打了我的電話。我趕過去的時候，看到她站在走廊里，臉色鐵青。

“徐雨薇，我這個做婆婆的平時沒多說過你什么。”她咬著牙，“但今天我要說。你老公燒到四十度，你在哪？你在陪一個不相干的人去醫(yī)院！你知不知道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于怡然也趕來了。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又看到我站在外面，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是失望，徹底失望。

“嫂子，”她的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我哥今天睡了一整天？連口熱水都沒喝到。他下午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問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我沒敢跟他說實話，怕他難受?！?/p>

我說不出話。

于怡然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遞到我面前。

上面是程維昱兩個半小時前發(fā)的一個動態(tài)：一張醫(yī)院病床的照片，配文是“掛水中，感謝朋友陪護”。

照片里能看到一個人的影子，穿著我的外套。

我愣了。我明明跟程維昱說過不要發(fā)朋友圈的。

“你現(xiàn)在高興了嗎？”于怡然收回手機，“我哥燒到四十度，一個人在家的沙發(fā)上躺了一天。你陪別人在醫(yī)院打點滴，人家還發(fā)朋友圈秀。”

“我沒有……”我說，“那是他自己發(fā)的。”

“那是你朋友發(fā)的東西。”于怡然盯著我，“你到現(xiàn)在還搞不清楚誰是你該關(guān)心的人嗎？嫂子，我哥對你不好嗎？他加班是為了誰？他賣戒指的時候想的是誰？你呢？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那天晚上，于冠宇在社區(qū)醫(yī)院打完點滴已經(jīng)凌晨一點多了。周慧芳要帶他回家，他不肯，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坐在醫(y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了根煙。

他是從來不抽煙的。我遠遠看著，看他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打著，手都在抖。

我想走過去，但邁不出那一步。

07

于冠宇病好了之后，整個人變了。

不再問我去了哪，不再看我的手機，不再問程維昱的事。

每天準(zhǔn)時上下班，回家就陪兒子寫作業(yè)，然后一個人待在書房。

我不試著跟他說話，他都是“嗯”

“好”

“行”這樣的短句。我想吵架都吵不起來，因為他完全不給反應(yīng)。

有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氣跟他說：“冠宇，我們談?wù)??！?/p>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談什么？談他為什么發(fā)那條朋友圈？談你為什么騙我說去藥店？”

我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他擺了下手：“不用說了。雨薇，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p>

那三個字，“不在乎”，像一把刀捅進了我心里。

一個月后的傍晚，他下班回來，手里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兒子在房間里寫作業(yè)。他坐在餐桌邊，把那個紙袋推到我面前。

“簽了吧?！?/p>

我打開一看，是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他已經(jīng)簽好名了，日期都填好了，是他發(fā)燒那天的日期。

協(xié)議書上寫得很清楚：兒子歸他，房子歸我，存款一人一半。

我的手開始發(fā)顫。

“冠宇……”

“雨薇，”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聲音很穩(wěn)，“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出還有什么辦法。”

“我跟他真的沒什么！”

“我知道?！彼c了下頭，“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燒到四十度，你選擇陪他。這不是一次的事，是這三年，你一次次地選擇了他。”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是怪你，”他的聲音有點啞，“我是怪我這么多年做得不夠好。讓你在他那里找到了我給不了的東西?！?/p>

我哭得說不出話。我想說對不起，但那三個字太輕了，輕得說不出口。

“簽字吧?！彼压P放在我面前，“于浩跟我，房子歸你。我不會讓你吃虧的?！?/p>

我說我不要房子，我不要離婚。

“雨薇，”他第一次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不是你說不要就不離的。有些東西，碎了就修不好了。”

我拿起筆，手抖得厲害。

簽字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那張協(xié)議書的背面上角，有一小片水漬。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沙發(fā)上的時候，滴在上面的。

簽完字，他站起來，去房間叫了兒子出來。兒子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爸。

“爸，我們走嗎？”

“走。”

于浩回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后叫了聲“媽”。然后跟著他爸爸出了門。

門關(guān)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手機屏幕又亮了。是程維昱發(fā)來的消息：“雨薇，那位離了嗎？晚上出來吃飯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過了很久，我回了三個字：“有空了?！?/p>

08

離婚后的第三天，我去找程維昱。

我在他租住的那個單間里，把離婚協(xié)議書拍到他面前。我原以為他會說“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

“我會彌補你”之類的話。

但他說的是：“離了也好。你那個前夫，我看著就煩。”

我愣住了。

“雨薇，”他點了一根煙，靠在沙發(fā)上看我，“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你都三十多了，帶著個孩子，你以為我圖什么？”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圖的是你家的拆遷款，”他吐了口煙，“三百多萬呢。于冠宇把賬鎖死了，我一分錢拿不到。你倒是離了，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程維昱把所有丑話都說盡了。

原來他根本不是什么自由攝影師。

他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著要錢。

他盯上我，是因為在一次同學(xué)聚會的時候聽說我們家要拆遷。

他覺得我是個“好騙的傻女人”。

“其實你老公挺聰明，”他說，“他查過我，對吧？他肯定查到了什么。但他忍住了沒說。為什么？因為他知道說了你也不會信。你說你多可悲，連你老公都不敢跟你說實話，怕傷你自尊?！?/p>

我坐在那個亂糟糟的出租屋里，哭都哭不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我發(fā)那條朋友圈的時候，就是故意的？”程維昱笑著，“我知道你老公要找你。我就是想讓他在醫(yī)院的時候看看，你是陪誰的?！?/p>

那時候我才明白于冠宇為什么要瞞著我。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太在乎我了。

他不想讓我覺得他在“造謠”，不想讓我覺得他在“吃醋”，不想讓我難堪。

我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程維昱只是冷眼看著我，說：“哭什么？你不是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嗎？好，現(xiàn)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可以滾了?！?/p>

我踉蹌著走出那個出租屋，在路邊蹲了好久。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有于怡然的，有周慧芳的，還有一個是于冠宇的。

我撥了于怡然的電話，還沒開口就哭了。于怡然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嫂子，你現(xiàn)在知道了吧？我哥不是不想說他，他是怕你難過。”

09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

客廳里還放著于冠宇的拖鞋，鞋柜里還有他的外套。

我把外套拿出來抱在懷里，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那是他的味道。

是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煙味。

他以前不抽煙的，現(xiàn)在卻染上了。

我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帶我去他家，他媽不喜歡我，他說“我認準(zhǔn)的人，誰也攔不住”。

想起他求婚的時候，單膝跪地，手抖得連戒指都拿不穩(wěn)。

想起兒子出生那天，他在產(chǎn)房外面站了一天一夜，兒子出來的時候，他抱著哭得稀里嘩啦。

想起三年前他公司出事，他每天早出晚歸，我問他什么事，他總說“沒事”。原來他一個人扛著幾十萬的債，還把結(jié)婚戒指賣了。

我從來沒問過他，那枚戒指去哪了。

門鈴響了。

是于怡然。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哥讓我給你的。”她把紙袋遞給我，“他不讓我跟你多說，我就送個東西?！?/p>

說完她就走了。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疊文件。

第一份，是程維昱五年前的判決書。

判決書上寫著，他利用朋友關(guān)系，騙取一名女性二十多萬，因為沒有充分證據(jù)，最后只判了緩刑。

那個女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我知道，那很可能不是我一個人。

第二份，是一張銀行轉(zhuǎn)賬記錄。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轉(zhuǎn)賬金額是八萬塊。

收款方是一個當(dāng)鋪的名字。

我翻到背面，于冠宇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戒指賣了，換了點錢應(yīng)急?！?/p>

那是我們的結(jié)婚戒指。

那枚戒指他戴了七年，從不離手。三年前他公司出事，他沒有告訴我。他說沒事，自己能搞定。原來他是把戒指給賣了。

第三份，是一封信。信紙對折又對折，邊緣都磨毛了。

我打開，看到他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雨薇：

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能看到這封信。也許永遠看不到。

程維昱的事我早就查到了，我沒告訴你，是怕你覺得我在編排他。我想讓你自己看清楚他是什么人。但我沒想到，代價是我們的婚姻。

那個發(fā)燒的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沙發(fā)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陪的人不是我，我會怎樣。我才發(fā)現(xiàn)，我不會怎樣。我只會認了。

戒指的事，我本來想一輩子不跟你說。但那是我唯一能證明我還在乎這個家的東西。我不知道我還該不該在乎。

寫這封信，不是為了讓你后悔。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些年，我有我的苦衷。只是我嘴笨，說不出來。

保重。

冠宇”

我握著那封信，在客廳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10

半年后的一個傍晚，我站在市醫(yī)院門口。

那是我和于冠宇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那天我發(fā)燒，他帶我去看病，在醫(yī)院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就為了給我買一碗熱粥。

那碗粥是紅糖的，他說發(fā)燒喝紅糖水好得快。

我一邊喝一邊笑他，說紅糖水又不是治病。

他說：“我知道沒用，但我想讓你舒服一點?！?/p>

那時候的我們，多簡單啊。

我攥著那封信，手里還拿著一盒胃藥。

那是三天前我從那個空蕩蕩的家里拿出來的。抽屜里還有半盒他吃剩下的胃藥，我偷偷帶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帶著它，大概是想留住點什么。

馬路邊上，一輛黑色的車停下來。

車門開了，于冠宇走下來。他瘦了，頭發(fā)剪短了，精神還不錯。他身邊跟著一個女人，三十來歲，扎著馬尾，笑起來很暖。

然后，我看到于浩從車上跳下來。

兒子長高了一截，穿著新校服，背上一個大書包。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個女人面前，喊了一聲：“媽媽！”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那個女人彎下腰給兒子整理書包帶子，笑著說：“慢點跑?！比缓笏痤^，看到了我。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敵意，只是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于冠宇也看到我了。

他站在那里，隔著一條馬路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我也點了下頭。

于浩跑過來，拉著他的手說：“爸爸，我們走吧。”

于冠宇轉(zhuǎn)過身，帶著兒子過馬路。他走得很慢，像在等我喊他。我一直沒喊。

兒子走了一半，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跟于冠宇的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叫了聲“媽”。

然后轉(zhuǎn)過去，跟在他爸爸身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盒胃藥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有些東西，扔掉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到很晚。手機屏幕上，是程維昱兩天前發(fā)的朋友圈：他摟著一個新認識的女孩，笑得一臉燦爛。

我點開他的頭像，拉黑刪除。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我很久沒聯(lián)系過的名字。我打了過去。

“爸?！?/p>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雨薇啊，你還好嗎？”

我說不出話。過了很久，我才說了一句話：“爸，我想回家了?！?/p>

窗外下起了雨。我站在窗前，看到雨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從今往后，我想一個人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只要不再回頭。

關(guān)上窗的時候，我看到了窗臺上的那枚硬幣。那是我和于冠宇結(jié)婚那天，他塞在我手里的，說是“好運”。我沒舍得花，一直放在那里。

我拿起那枚硬幣，擦干凈上面的灰，放進了口袋。

明天，我要去把改好的離婚文件簽了。

然后，我要去銀行把那五萬塊錢還給他。

有些債，欠了就要還。

有些錯，認了就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