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咚咚的踹門聲，震得墻皮直掉。

我端著茶杯的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女婿韓煜城滿頭大汗沖進來，撲通跪在我面前：“媽，你借我那15萬全賠了！債主追上門了，要15萬！你得救我！”

他話音沒落，門被人一腳踢開。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闖進來，手里攥著張欠條，上面寫著30萬。

女婿趕忙沖我使眼色：“媽，就15萬，你把房本拿來抵押一下，回頭我加倍還你！”

我慢慢放下茶杯，掃了他一眼，笑了。

“煜城，你那15萬，我第二天就轉(zhuǎn)給你大姐了。你不是說要倒騰貨嗎？那錢我存她那兒了。你要有本事，找她要?！?/p>

女婿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01

我叫劉萍，今年六十，退休前在縣城供銷社當(dāng)會計。

老伴走了三年，留下這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還有三十萬存款。

三個閨女，大閨女劉婷婷在省城開了家服裝店，日子過得還行。

二閨女嫁得遠，一年到頭見不著人。

就剩下小閨女梁曼妮，嫁到了縣城邊上，離我這兒騎電動車才十分鐘。

我這小女婿韓煜城，長得周正，嘴巴也甜。

三天兩頭來看我，不是拎著水果就是提著土雞蛋。

來了也不閑著，幫我修水管、換燈泡、扛米面。

左鄰右舍都夸我找了個好女婿。

我聽了心里也美，覺得閨女嫁對了人。

可我這人吧，當(dāng)會計當(dāng)了大半輩子，天生的謹慎。

別看我對誰都笑瞇瞇的，心里那桿秤從來不敢放下。

尤其是錢上的事。

老伴走那年我就跟自己說，這房子和存款，是我后半輩子的依靠，誰都不能動。

可事到臨頭，我還是心軟了。

那天是正月十五，韓煜城提著兩盒糕點來了。

飯桌上他唉聲嘆氣的，筷子夾了菜又放下，放下又夾起來。

我問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說。

梁曼妮在旁邊紅著眼眶，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我看出不對勁了，放下筷子說：“有什么話就說，一家人的事，藏著掖著做什么?！?/p>

韓煜城這才開了口，說他的五金店要擴大經(jīng)營，談了個大客戶，但對方要壓一批貨，流動資金差了十五萬。

“媽，就三個月，三個月連本帶利還你?！彼闹馗ＷC。

梁曼妮也在旁邊抹眼淚：“媽，你就幫幫我們吧，這是我們的機會?！?/p>

我端著碗沒吭聲。

十五萬，不是小數(shù)目，是我棺材本的一半。

可看著閨女那樣子，我心里又不好受。

猶豫了兩天，我還是去了銀行。

取錢那天，我手都在抖。

十五沓錢，厚厚一摞，我用報紙包好，攥得緊緊的。

回到家里韓煜城來接，他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口一個媽叫著。

“媽你放心，三個月，我連本帶利還你，一分不少?！?/p>

他拿了錢就走了，走之前還說周末帶我去吃好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騎著電動車遠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點發(fā)慌。

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是慌。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給老伴上了炷香。

“老頭子，你說我做對了嗎？”

牌位上的照片沉默地看著我。

我嘆了口氣，把香插好。

到周末，韓煜城真來了，帶著我去縣城最好的飯店吃了一頓。

點的全是好菜，一桌花了三百多。

席間他照例嘴巴甜，一個勁兒給我夾菜。

“媽，你多吃點，這魚新鮮。”

“媽，這家店的排骨做得特別好，你嘗嘗。”

我說夠了夠了，他還不聽。

那頓飯吃得我心里挺舒坦，覺得這女婿沒白疼。

可這種舒坦，沒撐過一個月。

02

錢借出去后的第三周，韓煜城忽然不怎么來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來一趟，現(xiàn)在我一個星期都見不到他人。

打電話過去，他不是說在忙，就是說在外地談生意。

我琢磨著，也許是真忙，就沒多想。

倒是梁曼妮來得勤了些。

這丫頭從小性子軟，到婆家也沒改。

來了就幫我洗菜做飯，話也不多。

我問她韓煜城最近在忙什么，她說在跟人談生意，天天早出晚歸。

“媽，你別操心，他沒別的事?！?/p>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丫頭從小就不會撒謊，一說謊就耳朵紅。

那天下午，梁曼妮幫我收拾完廚房就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心思卻不在電視上。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韓煜城的五金店看看。

騎了半小時電動車，到了店門口。

店門拉著，上著鎖。

我趴在門縫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貨架上落了一層灰。

這哪像是在做生意？

我站了一會兒，心里越來越?jīng)觥?/p>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十五萬到底去了哪兒。

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琢磨。

想給韓煜城打電話，又覺得冒失。

萬一他真是在談大生意，我打電話過去反而顯得不信任他。

可我這心里，就是踏實不下來。

又過了一周，韓煜城終于來了。

提著一箱牛奶，笑呵呵地進門。

“媽，最近太忙了，沒時間來看你?！?/p>

我給他倒了杯水，隨口問店里生意怎么樣。

他說挺好的，那批貨已經(jīng)談下來大半了，很快就能回款。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可他坐下來沒一會兒，就開始東張西望，眼神飄忽不定。

“媽，你這房子，最近有沒有人想買??？”

我一下愣住了：“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隨便問問?！彼α诵Γ澳氵@地段不錯，有人看上也正常?！?/p>

我心里一緊。

說起來，老伴走后這房子也有不少人問過。

可我跟老伴住了幾十年，舍不得賣。

韓煜城見我不說話，又笑了笑：“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萬一以后房子升值了，你可別賣虧了?！?/p>

我沒接話，點了點頭。

那天他走之后，我越想越不對味。

他一個做生意的，怎么忽然關(guān)心起我這房子了？

第二天，我去市場買菜，碰到街坊老張。

她拉著我小聲說：“你女婿最近是不是手頭緊??？我前天看見他在賭場那邊轉(zhuǎn)悠。”

我手里的菜差點掉地上。

賭場？

我們縣城邊上是有幾個打牌的場子，都是小打小鬧。

可說韓煜城去那兒轉(zhuǎn)悠，我還是有點不信。

這小子平時看起來挺正派的，怎么會去那種地方？

可老張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開始發(fā)虛。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一天都心不在焉。

到了晚上，我實在憋不住，給劉婷婷打了個電話。

大閨女接得很快：“媽，怎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心里的懷疑說出口。

就問她最近生意怎么樣，讓她注意身體。

劉婷婷在電話那頭笑了：“媽，你咋突然這么肉麻？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說沒有，就是惦記她。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愣。

客廳里空蕩蕩的，就剩我一個人。

墻上老伴的照片看著我，像是在問我怎么了。

我沖到照片前，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老頭子，你告訴我，那十五萬是不是打水漂了？”

照片上的人沉默著。

我擦了眼淚，第二天一早就騎車去了韓煜城家。

03

到了韓煜城家門口，我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yīng)。

梁曼妮開的門，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感冒了鼻子不舒服。

我往屋里看了看，韓煜城不在家。

“他呢？”

“出門了，說有客戶要見?！?/p>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閨女忙前忙后給我倒水。

她那雙手，比以前粗糙了不少，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紅。

“曼妮，你跟媽說實話，韓煜城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梁曼妮端著杯子的手一頓，水差點灑出來。

“媽，他就是忙生意……”

“你別騙我。”我盯著她看，“我昨天去他店里看了，門鎖著，里面全是灰。”

梁曼妮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杯子擱在桌上，聲音有點響。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了口。

“媽，你別管了，這是我的事?！?/p>

“你的事？”我急了，“十五萬是我的血汗錢，怎么就是你的事了？”

梁曼妮咬著嘴唇不說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一看她這樣，心里更慌了。

“是不是他拿去賭了？”

梁曼妮沒說話，但那表情跟承認了沒區(qū)別。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半天說不出話。

腦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我養(yǎng)了三十年閨女，嫁了個賭徒？

“媽，對不起……”梁曼妮哭著說，“我也是才發(fā)現(xiàn)的，他瞞了我大半年了?！?/p>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跟我說了情況。

韓煜城的五金店早就不賺錢了，去年他就開始在外面打牌。

開始是小賭，后來越玩越大，欠了一屁股債。

本以為能靠賭翻本，結(jié)果越陷越深。

“他拿咱家那十五萬，還了高利貸……”梁曼妮哭著說，“媽，我對不起你?！?/p>

我坐在那兒，渾身發(fā)冷。

十五萬啊，我辛辛苦苦攢了大半輩子的養(yǎng)老錢。

就這么被他拿去填了賭坑？

“媽知道就算了，你可別跟他吵架。”我說，“他那人嘴甜心狠，你斗不過他。”

梁曼妮哭得更兇了，說她知道錯了，說當(dāng)時不該求我借錢。

我抱著她，心里像刀割一樣。

可我知道，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

韓煜城既然能為了賭欠錢，那后面肯定還有事。

我擦了擦眼淚，讓自己冷靜下來。

“曼妮，你知道他后面還有什么打算嗎？”

梁曼妮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那房子的事說出來。

我怕嚇著她。

從閨女家出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把事情理清楚。

韓煜城欠了債，拿了我的錢去還，那他以后怎么辦？

他又不是傻，知道我沒多少錢了。

唯一的指望，就是這套房子。

我以前覺得他問房子是隨口一提，現(xiàn)在看來，他是存了心的。

回到家里，我坐在茶幾前發(fā)呆。

忽然想起那天韓煜城來，手機落在我沙發(fā)上。

我當(dāng)時瞥了一眼，屏幕上閃過一條消息。

我翻了翻手機，找到那張截圖。

上面寫的是：“老東西那套房子值40萬，得想個辦法讓她拿房本?！?/p>

截圖下面，是韓煜城的回復(fù)：“我知道，慢慢來?！?/p>

我盯著看，手開始發(fā)抖。

原來他早就把主意打到我房子上了。

難怪這段時間這么殷勤，又是送東西又是請吃飯。

全是在演戲。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眼淚不能掉，掉眼淚是沒用的。

我得想辦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怎么才能把那十五萬保全。

忽然，我想起一個人。

大閨女，劉婷婷。

04

劉婷婷跟我向來不算親近。

她從小就性子硬，跟我對著干。

老伴走了之后，她回來辦完喪事就走了，一年到頭就過年回來一趟。

平時也就是逢年過節(jié)打個電話，發(fā)個紅包。

我心里一直覺得她不如小閨女貼心。

可她那股子潑辣勁兒，我知道，碰上事她頂?shù)米　?/p>

我給她打了電話。

這次我沒再遮遮掩掩，把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劉婷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媽，你確定他后面還要打房子的主意？”

“我親眼看到的聊天記錄?！?/p>

劉婷婷罵了一句臟話，說要回來收拾韓煜城。

我說你別急，你先聽我說。

“那十五萬我還沒動，還在卡上。”我說，“我打算轉(zhuǎn)給你，你替我存著?！?/p>

劉婷婷愣了一下：“轉(zhuǎn)給我？”

“嗯?！蔽艺f，“你妹妹性子軟，錢放她那兒不保險。放你這兒，韓煜城拿不到?！?/p>

劉婷婷沉默了幾秒。

“媽，那你信得過我？”

這話問得我心里一酸。

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偏心，總覺得小閨女貼心，大閨女跟我作對。

可到了這一步，誰靠得住，我心里清楚。

“信得過?！蔽艺f，“你是我的閨女，我不信你信誰。”

劉婷婷在電話那頭聲音有點?。骸靶校瑡?，你把錢轉(zhuǎn)過來，我替你保管得好好的?！?/p>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銀行。

柜臺上的工作人員問我取多少錢，我說不取，轉(zhuǎn)賬。

填單子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按密碼的時候，按錯了兩回。

工作人員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事，就是緊張。

十五萬轉(zhuǎn)到劉婷婷賬上那一刻，我長長地松了口氣。

走出銀行，外面的太陽有點晃眼。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特別累。

回到家，我把手機里韓煜城的聊天記錄又看了一遍。

里面那些對話，一條條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那老娘們兒好騙，隨便哄哄就上鉤了?！?/p>

“等房子到手，咱就發(fā)了?！?/p>

我把這些統(tǒng)統(tǒng)截了圖，發(fā)給了劉婷婷。

然后刪掉了我的發(fā)送記錄。

韓煜城再來的時候，我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他帶著水果來了，坐在沙發(fā)上跟我聊天。

“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我笑著說，“你生意忙，也別老惦記我?！?/p>

“那哪行，我不來不放心你?！?/p>

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那么周正。

可我現(xiàn)在看他，總覺得他那笑臉底下藏著什么東西。

那天他又問起房子的事：“媽，你這房子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我認識個包工頭，價格公道?！?/p>

我說：“不急，住著挺好的?！?/p>

他沒再說什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走后，我站在窗邊看著他騎著電動車遠去的背影。

心里五味雜陳。

接下來的日子，我照常過日子。

買菜做飯，看電視睡覺，偶爾去街上轉(zhuǎn)轉(zhuǎn)。

韓煜城還是隔三差五地來，來了就打聽房子。

我跟他周旋著。

他心里打著算盤，我心里也有筆賬。

三個月很快就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擇菜。

忽然聽到樓下有人在大聲嚷嚷。

我探頭一看，幾輛電動車停在樓下。

韓煜城站在那兒，正跟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說話。

那漢子嗓門很大，說什么“今天拿不到錢，老子跟你沒完”。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終于來了。

05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到客廳里。

門沒鎖，我故意沒插上門閂。

果然，不到五分鐘，樓道里響起咚咚的腳步聲。

門被一腳踹開了。

韓煜城滿臉是汗，沖進來就跪在地上。

“媽，我對不起你！那十五萬我全賠了，債主找上門了！”

他話音沒落，身后沖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那個漢子五大三粗，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

他手里攥著一張紙，走到我面前往桌上一拍。

“老太太，你女婿欠我三十萬，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那欠條，又看了看韓煜城。

他跪在地上，滿臉是汗，臉色白得嚇人。

“媽，就十五萬，剩下的我跟他商量好了……”他沖我使眼色。

我心想，這小子到現(xiàn)在還想騙我。

三十萬的欠條，他跟我說十五萬。

這是想讓我當(dāng)冤大頭，替他填賭債呢。

我沒說話，慢慢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端起沒喝完的茶喝了一口。

“丁老板，是吧？”我開了口。

那漢子一愣：“你認識我？”

“不認識?！蔽艺f，“不過我知道你是債主。你這欠條，我看看?！?/p>

我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看。

上面確實寫著韓煜城欠了三十萬，利息另算。

落款還摁了手印。

那漢子在旁邊嚷嚷：“老太太，你女婿說你能拿房本抵押！今天要是拿不出錢，你別怪我不客氣！”

韓煜城在旁邊連連點頭：“媽，你就把房本拿出來救個急，我回頭加倍還你！”

我笑了。

“煜城，你借我的那十五萬，我第二天就轉(zhuǎn)給你大姐了?！?/p>

韓煜城愣住了。

“你……你轉(zhuǎn)給大姐了？”

“嗯。”我慢悠悠地說，“你不是說要倒騰貨嗎？我怕你那店周轉(zhuǎn)不過來，就先存你大姐那兒了。你要有急用，你找她要。”

韓煜城的臉，一瞬間白得像紙。

那債主丁老板也愣了：“老太太，你說啥？錢轉(zhuǎn)走了？”

“轉(zhuǎn)走了?！蔽艺f，“第二天就轉(zhuǎn)了。”

丁老板轉(zhuǎn)頭看向韓煜城：“你不是說你丈母娘有錢有房子嗎？這他媽怎么回事？”

韓煜城慌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是，不可能……媽，你騙我的吧？那錢你明明說借給我的……”

“我是借給你了?！蔽艺f，“可你說生意不好，我怕你虧了，就先把錢轉(zhuǎn)到你大姐那兒替你保管著。你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丫頭脾氣大，錢在她那兒，我也拿不出來?！?/p>

韓煜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丁老板也看出來了，他一把揪住韓煜城的領(lǐng)子：“你小子耍我？”

“沒有沒有，丁哥，我哪敢耍你……”

“你他媽不是說老太太的錢都在手上嗎？現(xiàn)在錢沒了，你說怎么辦？”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倆在那兒吵。

韓煜城急得滿頭大汗，一個勁兒地解釋。

那丁老板也不是善茬，揮著拳頭就要打人。

客廳里亂成一團。

我看著這亂七八糟的場面，心里卻格外平靜。

三個月前，我還在心疼那十五萬。

可現(xiàn)在，這十五萬安安全全地躺在大女兒的賬戶里。

韓煜城想要我的房子？

門兒都沒有。

06

丁老板把韓煜城推到墻邊，舉著拳頭就要砸下去。

“等等?！蔽议_了口。

丁老板回頭看我。

我站起來，走到韓煜城面前。

“煜城，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欠人家多少錢？”

韓煜城的眼神在飄，嘴角抽了抽。

“媽，就十五萬……”

“那這欠條上寫的是三十萬?！?/p>

“那是利息……”

“利息？”我笑了，“你當(dāng)我不知道？”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截圖。

舉到丁老板面前。

“丁老板，你看看這個。”

丁老板接過去，皺著眉頭看了看。

上面是韓煜城跟別人的聊天記錄。

“韓哥，今天還差八萬，晚上得湊上?！?/p>

“我知道，等我丈母娘那邊?！?/p>

丁老板看完，臉色變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越看臉色越黑。

“韓煜城，你不是跟我說你欠的是正經(jīng)生意債嗎？這他媽是高利貸！”

韓煜城慌了：“丁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你媽！”丁老板一耳光扇過去。

韓煜城捂著臉，嘴角滲出血來。

丁老板氣得手都在抖：“老子當(dāng)你是朋友，借你錢周轉(zhuǎn)，你他媽拿老子當(dāng)槍使？”

“丁哥，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丁老板又翻出一條聊天記錄，“你說要騙老太太拿房本抵押，到時候分我一半，是不是你說的？”

韓煜城沒話說了。

丁老板把手機丟回給我，罵了一句臟話。

“我丁剛毅做事，一向講究江湖道義。你這種人，我不伺候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韓煜城撲上來抱住他的腿。

“丁哥，你別走，你再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把錢湊齊……”

丁老板一腳把他踹開。

“三天？你上次也說三天！三天又三天，拖了老子兩個月！”

韓煜城癱在地上，滿臉是汗。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眼睛里全是乞求。

“媽，你救救我，我不能沒有這個店……”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這個以前我當(dāng)親兒子一樣疼的小伙子，現(xiàn)在在我面前，像條喪家之犬。

可我沒有心軟。

“煜城，你欠的錢，你自己去還。”我說，“跟我無關(guān)。”

“媽……”

“別叫我媽?！蔽艺f，“你倒是叫得親，可你背著我干的事，你心里清楚?！?/p>

韓煜城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還想說什么，屋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夠了?！?/p>

梁曼妮從里屋走了出來。

她穿著件舊睡衣，頭發(fā)有些亂，但站得很直。

手里拿著一張紙，遞到韓煜城面前。

“韓煜城，你簽了吧。”

韓煜城接過來一看，臉色徹底變了。

那是離婚協(xié)議書。

“你……你什么時候準(zhǔn)備的？”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兩個月前?！绷郝菡f，“我翻你手機那天晚上，我就準(zhǔn)備好了?！?/p>

韓煜城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梁曼妮站在那里，眼淚掉了下來，但聲音很穩(wěn)。

“我以為你會改，可我錯了。你不但沒改，還打上了我媽房子的主意。韓煜城，咱倆完了。”

07

韓煜城愣了足足十秒鐘，然后猛地站起來。

“你憑什么？”

他吼著，聲音很大。

梁曼妮被他嚇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擋在她面前：“韓煜城，你想干什么？”

“媽，你讓她把話說清楚！”韓煜城的臉漲得通紅，“我憑什么離婚？我哪點對不起她了？”

“你哪點對得起她了？”

我拿起手機，又翻出那些截圖。

“你看看，這是你欠的債。你看看，這是你打的算盤。你還問她憑什么？”

韓煜城不說話了，喘著粗氣。

丁老板在旁邊看著，冷笑了一聲。

“韓煜城，你連老婆孩子都要坑，你還是人嗎？”

韓煜城瞪了丁老板一眼，沒說話。

梁曼妮從包里掏出一沓紙，是銀行流水。

“韓煜城，你拿我媽那十五萬，還了你自己的賭債。你以為我不知道？”

韓煜城的瞳孔縮了一下。

“還有那次你說去進貨，其實是去省城賭了三天。”梁曼妮的聲音在抖，“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沒說。”

“還有你的車，半年前你就抵押出去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韓煜城徹底傻眼了。

他沒想到，自己那個平時柔柔弱弱、從不發(fā)火的老婆，居然把這些都查清楚了。

“我一直等著你回頭?！绷郝莸难蹨I掉下來，“可你越走越遠?，F(xiàn)在你還要騙我媽的房子，你讓我怎么原諒你？”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丁老板帶來的兩個手下都站在那兒，大氣不敢出。

韓煜城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

“曼妮，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給你機會？”梁曼妮擦了擦眼淚，“我給你過多少次了？我給不起了。”

她把離婚協(xié)議書放在桌上。

“你簽不簽？”

韓煜城盯著那份協(xié)議書，嘴里的牙咬得咯吱響。

我看著他，心里也沒什么波瀾。

這種人，不值得可憐。

丁老板走過來，拍了拍韓煜城的肩膀。

“小子，聽我一句勸，簽了吧。這日子過下去也沒意思?！?/p>

韓煜城抬頭瞪了他一眼。

丁老板沒理他，轉(zhuǎn)頭對我說：“老太太，今天這事算我不對。我不知道他連自己老婆都坑。”

我說：“你也是受害者，不怪你?！?/p>

丁老板嘆了口氣，帶著兩個手下走了。

走之前撂下一句話：“韓煜城，那三十萬我寬限你一個月，到期不還，你別怪我不客氣?！?/p>

門帶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nèi)齻€人。

08

丁老板走了之后，客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韓煜城癱坐在沙發(fā)上，低著頭不說話。

梁曼妮站在桌邊，手里的離婚協(xié)議書攥得皺皺巴巴。

我走過去，拿起那份協(xié)議書看了看。

上面寫得很清楚，車子歸女方，存款各歸各的，沒有共同房產(chǎn)。

韓煜城在這頭只有那輛摩托和一堆債。

“簽吧?！蔽野褏f(xié)議書遞過去。

韓煜城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現(xiàn)在知道錯有什么用？”我說，“你賭的時候怎么不想想？”

“我……”

“你那些債，你自己去還。房子是我的，你想都別想?！?/p>

韓煜城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拿起了筆。

他簽了字，手抖得厲害。

寫完后把協(xié)議書往桌上一丟，站起來就走了。

門砰地關(guān)上。

梁曼妮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起來。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哭，不知道說什么。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

“媽，對不起?！?/p>

“說什么傻話?！蔽叶紫聛恚嗣念^。

“要不是我求你把錢借給他，也不會這樣……”

“不怪你?！蔽艺f，“你也是為了這個家。”

梁曼妮撲進我懷里，哭得更兇了。

那天晚上，她沒回去。

我給她收拾了客房，讓她住下來。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屋里哭。

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最后還是沒進去。

有些眼淚，得讓她自己流完。

第二天一早，劉婷婷回來了。

她開著車，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家。

一進門就嚷嚷：“媽，韓煜城那畜生呢？我找他算賬！”

我說人已經(jīng)走了，離婚協(xié)議也簽了。

劉婷婷愣了一下，走到妹妹面前。

梁曼妮眼睛紅腫著，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劉婷婷坐下來，拍了拍她的手。

“沒事，姐在呢。”

梁曼妮又哭了。

那幾天，我家里特別熱鬧。

姐妹倆坐在客廳里說話，我在廚房里做飯。

偶爾聽到她們哭哭笑笑的聲音，我心里又酸又暖。

幾天后，梁曼妮決定搬回來住。

她去韓煜城家收拾東西，我陪她去的。

屋子里的家具都歸了韓煜城，她就拿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零碎。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住了三年的家。

眼睛又紅了。

“走吧，媽。”她拉著我的手，“沒什么好看的?！?/p>

我們在門口碰到韓煜城的鄰居。

那大姐看見我們，欲言又止地說：“曼妮，你老公前天又去打牌了……”

梁曼妮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拉著我走了。

回到家里，劉婷婷已經(jīng)把客房收拾好了。

“姐，你干嘛對我這么好……”梁曼妮鼻子一酸。

“廢話，你是我妹?！?/p>

劉婷婷摟了摟她，聲音也有點啞。

我在旁邊看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就是閨女。

平時嘴上不說什么，到了關(guān)鍵時候，還是自家人親。

09

日子慢慢安頓下來，梁曼妮搬回來住，我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慢慢好了起來。

那天下午，韓煜城的父母來了。

兩口子一進門就板著臉，他媽上來就嚷嚷。

“親家母，你怎么能讓孩子離婚？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啊！”

我給他們倒了杯茶，心平氣和地說：“是你兒子自己鬧的，跟我沒關(guān)系?！?/p>

“怎么跟你沒關(guān)系？”他爸拍著桌子，“不是你攛掇，我兒子會離婚？”

我把賬本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老哥，你先看看這個。”

我把賬本一頁頁翻開，上面記著韓煜城欠的每一筆賭債。

他爸拿起來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媽也湊過來看，看完不吭聲了。

我打開手機，又給他們看了那些聊天記錄。

“你們兒子不但賭，還打我這房子的主意。你說，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韓煜城他爸把賬本往桌上一丟，罵了一句：“這個敗家子！”

他媽也癱在沙發(fā)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天他們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再說。

后來我聽說，他們回去把韓煜城轟了出去。

“這個兒子，我們不認了。”

我聽了也沒什么感覺。

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別人。

又過了一個星期，劉婷婷說要回省城了。

走之前她跟妹妹談了很久。

“曼妮，你想不想自己干點啥？”

梁曼妮愣了一下：“我能干啥？”

“開店啊?！眲㈡面谜f，“你不是一直想開個服裝店嗎？”

梁曼妮沉默了。

她以前確實說過想開店，可韓煜城一直不讓她干，說女人就該在家?guī)Ш⒆印?/p>

后來孩子隨了婆婆，她在家里的日子更不好過。

“我……我行嗎？”

“有什么不行的？”劉婷婷說，“姐帶你進貨，你負責(zé)看店。虧了算我的，賺了咱倆平分。”

梁曼妮眼眶紅了。

“姐……”

“別哭，有啥好哭的。”劉婷婷拍了拍她腦袋。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這姐妹倆，從小就拌嘴。

沒想到到了這時候，反倒親近了。

過一個星期，姐妹倆在縣城租了個店面。

不大，三十平米，但地段還行。

劉婷婷帶著妹妹去省城進了貨，全是中老年女裝。

我看了說：“這衣服好看，我穿正合適?！?/p>

劉婷婷笑：“媽，這就是按你風(fēng)格挑的。”

店開張那天，我去幫忙。

早上八點開門，放了掛鞭炮。

街上的人路過，探頭看了看。

“喲，新店啊?！?/p>

“老板娘年輕漂亮，衣服也不錯?！?/p>

梁曼妮站在柜臺后面，有點緊張。

我走過去，遞給她一杯水。

“別怕，慢慢來?！?/p>

她點點頭，擠出一個笑來。

那天生意還算不錯，賣出去了七件衣服。

梁曼妮數(shù)著錢，笑得合不攏嘴。

“媽，我自己掙錢了。”

“嗯?！蔽尹c點頭，“以后會越來越好的。”

10

店開了兩個月，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梁曼妮越來越上手，從選貨到擺貨都自己做。

劉婷婷隔段時間就回來一趟，幫妹妹看看店，順便給我?guī)c東西。

姐妹倆的關(guān)系，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以前過年回來，兩個人在飯桌上也不怎么說話。

現(xiàn)在隔三差五就打電話，聊幾句就笑起來。

我坐在店里看著她們，心里踏實了許多。

這天下午，我在店里幫忙。

忽然看見馬路對面站著個人。

穿著件舊夾克，胡子拉碴的，很瘦。

我瞇著眼睛看了看，認出來了。

是韓煜城。

他在馬路對面站著，看著這邊，腳邊放著個蛇皮袋。

他沒過來，就站在那兒看。

我沒理他，繼續(xù)招呼客人。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見了。

晚上回到家，梁曼妮問我：“媽，你聽說沒？韓煜城他爸把他趕出去了。”

“知道?！?/p>

“他好像沒地方住，在車站那邊待了好幾天了?！?/p>

我看著她：“你心疼了？”

梁曼妮搖了搖頭：“不心疼。就是覺得……挺可惜的。”

“路是自己走的?！蔽艺f，“他要是早點回頭，也不至于到今天?！?/p>

梁曼妮沒說話，低下了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韓煜城以前的樣子。

每次來都拎著東西，一口一個媽叫著。

幫我修水管，扛米面，笑著說“媽你放心”。

那會兒我覺得，這女婿真不錯。

可誰知道那笑臉底下，藏著的是別的算盤。

人心隔肚皮啊。

第二天早上，我去買菜。

路過車站的時候，看見韓煜城坐在候車室的臺階上。

他還是穿著那件舊夾克，頭發(fā)亂糟糟的。

看見我，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走了幾步，他喊了一聲：“媽！”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她……她還好吧？”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挺好的?！蔽艺f，“你不去打擾她，她就更好?！?/p>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我往前走，沒再回頭。

回到家，梁曼妮已經(jīng)起床了。

她在廚房里煮粥，頭發(fā)扎起來，圍著圍裙。

“媽，快來吃早飯。”

“來了?！?/p>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燙得我直哈氣。

“慢點喝。”梁曼妮笑。

我看著她，覺得她比以前愛笑了。

吃過早飯，我們一起出門去店里。

路上陽光很好，街道兩邊的銀杏樹葉子黃了。

梁曼妮走在我身邊，挎著我的胳膊。

“媽，你說我以后還能找到好人嗎？”

“能。”我說，“你懂事又勤快，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她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回到家，我給老伴上了炷香。

照片上的人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老頭子，咱閨女們挺好的。”我對著照片說。

“大閨女會做生意，小閨女也站起來了?！?/p>

“以后的路，她們自己走?！?/p>

“你放心?！?/p>

香灰落下來，飄在煙灰缸里。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外頭的夜色。

縣城的路燈昏黃，影影綽綽的。

風(fēng)吹過窗戶，有點涼。

我關(guān)上門，躺了下來。

這房子，以后要留給兩個閨女。

那三十萬，也夠我養(yǎng)老了。

日子嘛，慢慢過。

好壞都得往前走。

明天還得去店里幫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