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城中村，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周慧琴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蹭到六樓。她抬手敲了敲門，聲音有氣無力的。

門開了。我光著膀子站在門口，正要喊一聲“房東阿姨”，她已經(jīng)栽了進(jìn)來。

我趕緊扶住她，她嘴唇發(fā)紫，臉上全是汗。我掏出手機打120，手抖得按不準(zhǔn)鍵。

電話那頭剛接通，她突然睜開眼，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話沒說出來，但那眼神，我記到今天。

半個月后，她出院那天，我坐在病房里等她收拾東西。

她疊好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我半天，開口說：“小伙子，這錢我就不還你了?！?/p>

01

我叫楊浩然，28歲，從鄉(xiāng)下出來打工五年了。

在電子廠做質(zhì)檢員，一個月工資5800，扣完社保到手5300多點。

每月往家里寄兩千，剩下的自己省著花。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五百。說是單間，其實就是隔斷房，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了。好在有個小窗戶，能透點氣。

房東叫周慧琴，六十出頭，老伴去世五年了。她一個人守著這棟六層小樓，一樓自己住，二樓以上隔成單間租出去。

村里人都說她摳。

電費按表收，多一度她都跟你算清楚。

走廊燈泡壞了三天不換，租客催她，她頂一句“怕黑自己買一個”。

過年給租客送東西，每人一掛面條，還是最便宜的那種。

我也覺得她摳。但我不跟她計較，每次來收租我都痛痛快快地給。

有時候看她拎著菜爬樓，我還順手幫她提上去。她也不說謝，就是白我一眼，嘴里嘟囔一句“年輕人力氣大”。

那天正好周五，我下班早?；氐匠鲎馕菹戳藗€澡，光著膀子躺在床上吹風(fēng)扇。七月的天，屋里悶得像蒸籠，風(fēng)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fēng)。

正想著要不要出去吃碗涼面，門被敲響了。

“小楊，開門?！?/p>

是周慧琴。我趕緊套了件T恤，把門打開。

她站在門口，手里捏著一張電費單和幾個紅包。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后背濕了一大片。

“這個月電費多了幾塊錢，”她把單子遞過來，“你看看，是不是空調(diào)開多了？”

我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說：“阿姨，這個月太熱了，晚上不開空調(diào)沒法睡?！?/p>

“熱？我活了六十多年，沒空調(diào)也過來了?！彼焐线@么說，卻沒再追究，把紅包遞過來，“下個月租金，你數(shù)數(shù)?！?/p>

我接過紅包，掏出一沓錢，數(shù)了十二張，又?jǐn)?shù)了一遍。

“阿姨，六百，沒錯?！?/p>

她點點頭，把錢收進(jìn)口袋里。然后扶著門框，慢慢往下蹲。

我愣了一下。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來。

“阿姨？你怎么了？”

她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

我趕緊蹲下去扶她，她整個人都軟了，跟沒骨頭似的。我使勁把她抱起來，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姨！周阿姨！”

她沒反應(yīng)。

我慌了。掏出手機打120，手抖得厲害，按了好幾遍才按對。

電話接通，我說這邊有人暈倒了，地址是城中村向陽路156號。

對方說馬上來，讓我別碰病人，保持通風(fēng)。

我把周慧琴放平在地板上，又拿了個枕頭墊在她頭下面。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蹲在旁邊，喊她：“阿姨，你醒醒，別嚇我?！?/p>

我急得滿頭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掏出她手機想翻她家人的號碼，可她手機鎖著屏，我打不開。

等了快二十分鐘，120終于到了。醫(yī)生抬著擔(dān)架上來，檢查了一下，說可能是急性胰腺炎，得趕緊送醫(yī)院。

我跟醫(yī)生一起把她抬上擔(dān)架，跟著上了救護(hù)車。

02

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讓我先去掛急診。

我跑到掛號窗口，說病人是急性病，需要搶救。護(hù)士問家屬呢，我說家屬聯(lián)系不上，我是租客。

護(hù)士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讓我先交三千押金。

我掏出手機，支付寶里還剩四千多。刷了三千，把單子拿給醫(yī)生。

周慧琴被推進(jìn)了急診室。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快一個小時，醫(yī)生出來了。

“你是家屬？”

“不是，我是她租客。她家人聯(lián)系不上。”

“她是急性膽結(jié)石引發(fā)的胰腺炎，還有高血壓和2型糖尿病，”醫(yī)生把手里的檢查單遞過來，“情況不太好，需要在ICU觀察幾天。你先去把押金交了，三萬。”

我愣了?！岸嗌伲俊?/p>

“三萬?！贬t(yī)生重復(fù)了一遍，“這是押金，后面可能還要加。”

我站在走廊里，腦子里嗡嗡的。三萬塊，我攢了大半年才攢了一萬二，全加起來也只有一萬五。

醫(yī)生看我站著不動，說：“你要是沒錢，先想辦法聯(lián)系她家里人。這病耽誤不得?！?/p>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翻周慧琴通訊錄，第一個就是“兒子”。我撥過去，響了五六聲才接通。

“喂？”那邊一個男人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

“你好，你是周慧琴的兒子嗎？我是她家租客，你媽住院了，醫(yī)生說需要家屬來一趟，還要交押金?！?/p>

“住院？什么時候？”

“就剛才，120送過來的，現(xiàn)在在ICU?！?/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現(xiàn)在在省城，回不去。你讓她聯(lián)系我妹?！?/p>

“你妹的電話是多少？”

“你自己翻她手機，通訊錄里應(yīng)該有。”

“我沒法翻，她手機鎖屏了?！?/p>

那邊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行吧，我知道了，我回頭打給你?！比缓箅娫捑蛼炝恕?/p>

我等了十分鐘，沒等到他打回來。我又打過去，提示音直接說“您撥打的用戶已關(guān)機”。

我站在走廊里罵了一句，又翻周慧琴手機通訊錄。她存的聯(lián)系人不多，翻遍了也沒找到女兒的電話。

我打電話給王秀蘭，那是周慧琴幾十年的老街坊，住在隔壁樓。王秀蘭接了電話，我說姨，慧琴姨住院了，你有她女兒電話嗎？

王秀蘭說：“有有有，我找找。她女兒叫周雨桐?！?/p>

過了兩分鐘，她把號碼發(fā)過來。我打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

“你好，你是周慧琴的女兒嗎？我是租客，你媽住院了，現(xiàn)在在ICU，需要家屬來一趟。”

“ICU？我媽怎么了？”

“醫(yī)生說急性胰腺炎，還有高血壓并發(fā)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說：“我現(xiàn)在在外地，回不去。你聯(lián)系我哥吧?！?/p>

“我聯(lián)系了，你哥說讓我找你。他電話也關(guān)機了?！?/p>

“那你找我也沒用啊，我在外地，回不去。你讓我哥去處理，這事本來就應(yīng)該他管?！?/p>

說完，她也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串號碼，真想摔手機。但摔了又能怎樣？周慧琴還躺在里面呢。

我去ICU門口看了看，門關(guān)著，什么都看不見。護(hù)士出來送單子，看到我還坐在那里，問我是家屬嗎。我說不是，是租客，家屬聯(lián)系不上。

護(hù)士說：“那你要盡快聯(lián)系，不然沒人簽字，很多手續(xù)辦不了。”

我說：“我知道，但真的聯(lián)系不上。”

護(hù)士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旁邊一個老太太一直盯著我看，過了一會兒，她湊過來問：“小伙子，里面的是你什么人？”

“房東。”

“房東？”她愣了一下，“那你在這坐著干啥？又不是你媽。”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是啊，又不是我媽，我在這坐著干啥呢？

可我一想到周慧琴倒在地上時那發(fā)紫的嘴唇，心里就不落忍。她都六十二了，兒女一個都聯(lián)系不上，要是也沒人管，那她怎么辦？

我去醫(yī)院樓下取款機查了一下余額?？ɡ锎媪艘蝗f二，加上支付寶里還剩的八百，總共一萬三。

我咬著牙，先交了一萬。

03

周慧琴在ICU躺了四天。

這四天里，我每天都去看看。進(jìn)不去，就在門口坐著，跟護(hù)士打聽一下情況。

第二天下午，周慧琴的兒子周昱航終于給我打了個電話。

“喂，我媽怎么樣了？”

“還在ICU，醫(yī)生說情況穩(wěn)定了一些，但還要觀察?！?/p>

“ICU一天多少錢？”

我說：“我不太清楚，反正押金交了三萬，已經(jīng)花了一萬多?！?/p>

“你交的？”

“對，聯(lián)系不上你們，我總不能把人扔那不管?！?/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說：“行吧，我這邊還有點事，等忙完了就回去。你先看著?！?/p>

“你什么時候回來？”

“到時再說?！?/p>

然后電話又掛了。

同事張?zhí)炖谥牢艺埣偃メt(yī)院，下班后跑來醫(yī)院找我。他手里拎著兩份盒飯，看到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盒飯遞過來，自己坐下了。

“吃吧，餓死你?！?/p>

我接過盒飯，扒拉了兩口就沒胃口了。

張?zhí)炖诳戳宋乙谎郏f：“你墊了多少了？”

“兩萬多了?！?/p>

“兩萬多？”他聲音一下子高了，“你瘋了？那是你什么人？你就敢墊兩萬？”

“我總不能看著她死在那。”

“她死在那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你是她兒子還是她女婿？你一個月才掙多少，你心里沒數(shù)嗎？”

我沒吭聲，低頭繼續(xù)扒飯。

張?zhí)炖趪@了口氣，說：“我勸你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她兒子女兒都不管，你一個租客在這瞎操心，最后錢打了水漂，沒人會感謝你?！?/p>

我說：“我知道?！?/p>

“知道你還往里面跳？”

我沒說話。

他知道我的事。

我父親是十五歲那年走的，那天也是下雨，父親在田里干活，突然心口疼。

我媽去村里找人幫忙，想借個車送醫(yī)院。

鄰居們怕?lián)?zé)，說萬一死在車上算誰的。

我媽跪著求人，最后有人幫忙打了120。

可救護(hù)車還沒到，我爸就沒了。

那件事后，我最怕的就是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沒人管。

張?zhí)炖诳次页聊牧伺奈业募绨?，說：“行吧，你決定的事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錢可以借，但不能借太多。你自己也要過日子?！?/p>

我說：“放心吧，我心里有數(shù)。”

第四天下午，周慧琴從ICU轉(zhuǎn)出來了。我去看她時，她還在睡，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血色了。

護(hù)士說脫離了危險，但還要住院觀察，后續(xù)還要做幾個檢查。

我松了口氣。

坐在病床邊，我看著周慧琴的臉。睡著了倒不像平時那么兇，反倒有點可憐。

她瘦了很多，胳膊上的皮都松了。手指上全是老繭，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看就是干了一輩子活的人。

床頭放著一個小包，是她隨身帶的。我翻了翻，里面有一串鑰匙、兩百多塊錢、一張公交卡，還有一張老年證。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

我坐了一會兒，護(hù)士來量血壓。護(hù)士問她有沒有在護(hù)理單上簽字，我說還沒醒。護(hù)士說等醒了補簽。

護(hù)士走后，我走到走廊盡頭，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你呢？工作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錢夠花嗎？不夠媽給你打。”

“夠。”

我們聊了幾句家常，我媽問我想不想回家過年。我說還有好幾個月呢，不急。

掛了電話，我靠在走廊墻上發(fā)呆。

醫(yī)院的走廊很多凳子，坐著躺著的人都有。有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打盹，旁邊一個小伙子蹲在地上啃包子。

我看著他，想起我爸。

我爸那會兒也是蹲在地上啃饅頭，一邊啃一邊對我笑，說“你好好學(xué)習(xí)，爸供你上大學(xué)”。

后來他沒供到我上大學(xué)。

我去收費窗口查了一下，已經(jīng)花了三萬多。我那張卡里還剩八千，我直接全刷了。

回到病房，周慧琴醒了。

她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看。我走過去，叫了一聲：“阿姨？”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我。那眼神有點渙散，好像還沒回過神。

“阿姨，我是小楊?！?/p>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小楊……”

“哎，是我。你感覺怎么樣？”

她沒回答，只是盯著我看。

過了好一會兒，她問：“這是哪？”

“醫(yī)院。你那天暈倒了，我送你來醫(yī)院的?！?/p>

她沉默了，看著天花板，不說話了。

04

接下來的日子，周慧琴的病情反反復(fù)復(fù)。

有時候好了很多，能坐起來喝點粥。有時候又突然燒起來，醫(yī)生又要做檢查。

她住在普通病房里，白天我一個人守著，晚上就回出租屋睡覺。其實我也不想走，但第二天還得上班，總不能一直請假。

第八天，周慧琴的狀態(tài)好了一些。我正給她喂粥，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jìn)來，三十出頭的樣子，打扮得挺時髦。手里什么都沒拿，空著手。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走到床邊了。

“媽，我來看你了。”

周慧琴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是周雨桐，她女兒。

周雨桐站著看了幾秒，然后對我說：“你是那個租客吧？我聽王嬸說了，謝謝你啊?！?/p>

我說：“沒事，阿姨沒事就好。”

周雨桐點點頭，問她媽：“媽，醫(yī)生怎么說的？什么時候能出院？”

周慧琴淡淡地說：“不知道?！?/p>

“你這病不能拖，好好治，錢不夠我跟我哥想辦法?！?/p>

周慧琴沒搭腔。

周雨桐站在那里，有點尷尬。過了好一會兒，她問：“媽，你存折在哪？”

周慧琴抬頭看著她。

“我不是找你要錢，”周雨桐趕緊解釋，“我就幫你保管，怕你弄丟了?！?/p>

“沒存折?！敝芑矍僬f。

“那銀行卡呢？”

“也沒卡。”

“媽，你騙誰呢？你這樓一個月租金都得兩萬多，你不可能沒存錢。”

周慧琴沒理她，閉上眼睛。

周雨桐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要命。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媽，最后轉(zhuǎn)身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粥碗還端著。周慧琴睜開眼睛，看著我，說：“小楊，你聽到了吧？”

我點點頭。

“我生了兩個，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從小養(yǎng)到大，讀書，結(jié)婚，買房，我哪樣沒幫他們？可到頭來呢？我來醫(yī)院住了快十天了，他們一個都不來。”

說著，她眼淚流下來了。

我趕緊抽了張紙遞過去。她接過紙，擦了一把淚。

“小楊，你是個好孩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p>

我說：“阿姨，你別多想，好好養(yǎng)病?！?/p>

她點點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周慧琴的兒子周昱航終于來了。

他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皮夾克，腋下夾著個包，看著挺有派頭。他走進(jìn)病房，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楊浩然。”

“你是租客？”

“對?！?/p>

“我媽住院這段時間，都是你照顧的？”

“是?！?/p>

他從包里掏出一包煙，又想起來這是病房，把煙塞回去了。他看了我一會兒，說：“行，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守著。”

我站起來，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走出醫(yī)院大門，我松了口氣。

兒子終于來了，我這個租客也算是解脫了吧。

可第二天早上我再去醫(yī)院時，周昱航已經(jīng)不在了。

周慧琴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發(fā)呆。我問她兒子呢，她說昨天晚上就走了，說省城有急事。

我問：“那他走之前沒留錢？”

周慧琴沒說話。

我站在病房里，看著周慧琴的背影。她佝僂著身子，像一個被掏空的殼子。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明白她為什么平時那么刻薄了。

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到頭來什么都沒有。

她只有那棟樓。

可那棟樓里住滿了人，卻沒人陪她。

05

第十二天，醫(yī)生說周慧琴可以出院了。

我去辦出院手續(xù)。到收費窗口一問，總共花費九萬零三百。

我站在那里，拿著賬單的手抖了一下。

九萬零三百。

我卡里已經(jīng)沒錢了。

這半個月，前前后后我墊了四萬多，都是我自己的積蓄加上借的。

還有五萬，是剛才護(hù)士催款時我實在沒辦法，從借唄里套出來的。

九萬整，我一分不少地交了。

剩下的三百，醫(yī)院說給免了。

我拿著出院單走回病房，腦子里亂糟糟的。九萬塊，我一年多的工資。怎么還？借唄的利息天天在漲，再拖下去，利息都快趕上本金了。

但我又能怎么辦？人都救了，總不能現(xiàn)在去找她要錢。她剛出院，身體還虛弱著。

我走進(jìn)病房，周慧琴已經(jīng)收拾好了東西。一個小包，里面就兩件換洗的衣服和她的老年證。

她坐在病床上，看著我走進(jìn)來。

“小楊，手續(xù)辦好了？”

“辦好了?！?/p>

“花了多少錢？”

我猶豫了一下，說：“沒多少?！?/p>

“沒多少是多少？”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你過來坐?！?/p>

我走過去，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小包打開，從里面掏出一個存折，遞給我。

“這是三萬，你先收著?！?/p>

我愣了一下，沒接。

“拿著，”她硬塞到我手里，“我知道這錢不夠，剩下的我慢慢還你?！?/p>

我看著手里的存折，上面寫著周慧琴的名字，余額是三萬零四百。

“阿姨，這……”

“別說了，”她打斷我，“我周慧琴雖然摳，但不是不講理的人。你為我花了多少錢我心里有數(shù)。這錢，我肯定會還你的?！?/p>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然后站起來，拎著那個小包往外走。

我跟著她走出病房。她走得很慢，扶著墻一步一蹭的。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和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走到電梯口，她忽然停下來。我以為是讓她走累了，趕緊上前扶她。

她沒動，就站在那里，看著電梯門。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zhuǎn)過臉來，看著我。

那眼神很奇怪，好像下了什么決心似的。

“小楊，”她開口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阿姨你說?！?/p>

“這半個月，你天天往醫(yī)院跑，給我端水，喂我吃飯，擦身子，倒尿盆。我兒子女兒一個都沒來，就你來了。我心里清楚，我都清楚?！?/p>

她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沒說話，就站著聽她說。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xù)說：“我這輩子，沒欠過誰的情。但我欠你的。你墊了九萬，我知道你一個月才掙幾千塊。這九萬，你肯定是從別人那借的?！?/p>

“阿姨，你別多想……”

“我不多想，我就問你一句，”她看著我，眼眶都紅了，“你為什么要管我？我跟你非親非故的，你為什么要管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因為你是房東”，但這話說不出口。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我低下頭，說：“因為我爸?！?/p>

“你爸？”

“嗯。我爸也是這么沒的。沒人管，沒人問，最后就沒了?！?/p>

我說完，抬頭看著她。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辛酸，有感激，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電梯門開了。

她沒進(jìn)去，反而轉(zhuǎn)過身，慢慢朝走廊另一邊走去。她走到護(hù)士站，對值班護(hù)士說：“姑娘，借我個電話用用，我想打個電話。”

護(hù)士遞給她一部座機。她撥了個號碼，等了一會兒，說：“喂，是林律師嗎？我是周慧琴。你明天有空嗎？我想找你辦點事?！?/p>

掛了電話，她走過來，看著我說：“走吧，送我回家?！?/p>

我扶著她走進(jìn)電梯。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說：“小楊，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花的?！?/p>

我沒聽懂她什么意思。

半個月后，我才明白。

06

出院后的日子，一切看起來恢復(fù)了正常。

周慧琴回家休養(yǎng)，我繼續(xù)上班。她身體恢復(fù)得還不錯，有時我下班路過她門口，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擇菜，也會打個招呼。

那三萬塊錢，我沒動。放了一段時間，我覺得不妥，又跑去她家，把錢還了回去。

我說：“阿姨，這錢你先留著。你現(xiàn)在身體要緊，需要用錢的地方多。我的錢不著急?！?/p>

她接過去，看著我看了好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這錢早晚是我的。”

我沒聽懂她什么意思，也沒多問。

又過了幾天，我正在廠里上班，張?zhí)炖谂苓^來找我，說門口有人找我。

我走出去一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邊，看到我出來了，笑著迎上來。

“你好，是楊浩然先生嗎？”

“是我，你是……”

“我姓林，是周慧琴女士委托的律師。”

我一愣：“律師？”

“是的，周女士委托我辦理一件重要的法律手續(xù)。手續(xù)已經(jīng)辦好了，今天特意過來通知你?！?/p>

說著，他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請你看一下。”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份房產(chǎn)過戶協(xié)議的復(fù)印件。我看了幾行字，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文件差點掉地上。

那是周慧琴那棟六層小樓的過戶協(xié)議。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把那棟樓、連同土地使用權(quán)，全部過戶到我楊浩然名下。

“這……這是怎么回事？”

“周女士委托我辦理了房產(chǎn)過戶手續(xù)，”林律師說，“按照法律程序，只要你們雙方簽字確認(rèn)，這棟樓的產(chǎn)權(quán)就正式歸你所有。”

“不是，我什么時候同意簽字了？我沒簽過啊?！?/p>

“是的，你沒有簽字，但周女士已經(jīng)在相關(guān)文件上簽字了。她還留下了一份遺囑，明確表示如果她在過戶手續(xù)辦理過程中去世，房產(chǎn)歸你所有?！?/p>

我拿著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九萬塊錢，換了一棟樓。

這樓雖然舊了點，但地段好，六層，每層隔成四個單間，加上一樓她自住的那套，一共二十多個房間。

一個月租金兩萬多，一年就是二十多萬。

要是趕上拆遷，光補償款就得幾百萬。

我拿著文件，腦子一片空白。

林律師看我站著不動，說：“楊先生，周女士讓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她說，她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了幾年了。這一輩子攢的錢，全給了兒女，到頭來連個面都見不著。這樓她不給了，給一個真正對她好的人。”

我站在廠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份文件。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九萬。

我墊了九萬。

她給了我整棟樓。

07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個村子都知道了。王秀蘭蹲在門口擇菜，逢人就說：“你聽說了沒？老周把樓給了那個租客了！”

村里什么話都有。

有人說周慧琴老糊涂了，被外人騙了。

也有人說那小伙子心機深，早就算計好了。

還有人說我之前說的“我爸也是這么沒的”是編的謊話，專門用來騙老太太的。

我在廠里上班時，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有人開玩笑：“行啊浩然，九萬換一棟樓，這買賣劃算?！?/p>

也有人說心里話：“老太太是糊涂了，要是我媽這么干，我肯定不同意?！?/p>

我沒解釋，也不知道怎么解釋。

廠里的領(lǐng)導(dǎo)找我談話，說影響不太好，讓我自己處理好，別鬧得太難看。

那天下午，我下班走出廠門時，看到一輛面包車疾馳而來，停在我前面不到兩米的地方。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周昱航從車?yán)锾聛?。他臉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銅鈴。

“楊浩然！”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lǐng)，“你他媽對我媽做了什么？！”

我被揪著領(lǐng)子，差點喘不上氣。我抓住他的手腕，說：“你先松手，有話好好說?！?/p>

“好好說？你騙我媽的房子，讓我好好說？”

他身后又下來兩個人，都是跟著他來的。他們圍上來，把我堵在墻角。

旁邊下班的人圍了一圈，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

周昱航揪著我的領(lǐng)子，把我按在墻上，惡狠狠地說：“你算什么東西？一個租客，騙我媽把房子給你？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我說：“我沒騙她，是她自己要給的?！?/p>

“放屁！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要不是你哄她，她能干這種事？”

他越說越激動，抬手就要打我。

旁邊的人趕緊沖上來拉住他。張?zhí)炖跊_過來把他推開，擋在我面前，喊了一聲：“你再動一下試試！”

周昱航瞪著張?zhí)炖?，又瞪著被推開的我。他指著我說：“楊浩然，你等著，這事我要告到底！”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氣沖沖地上了車。

車開走了，圍觀的人才慢慢散去。張?zhí)炖诨仡^看了一下我，說：“沒事吧？”

我搖搖頭，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事情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不過是想救一個人。

08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慧琴家。

她住在一樓，門沒關(guān)。我推門進(jìn)去，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著電視。電視開著，但她沒在看，眼睛盯著窗外發(fā)呆。

“阿姨?！?/p>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到是我，笑了笑：“來啦？坐。”

我坐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楊，今天的事我聽說了。”她說，“那畜生去廠里鬧了？”

“你別怕，”她說，“明天我去找他，我看他敢把你怎么樣?！?/p>

“阿姨，要不樓還是……”

“別說傻話，”她打斷我，語氣一下子嚴(yán)厲起來，“這樓是我的，我愿意給誰就給誰。他管不著，誰也管不著?！?/p>

“可是……”

“沒什么可是，”她又打斷我，“小楊，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把樓給你嗎？”

我搖搖頭。

她看著我，說：“我不是可憐你，也不是感激你。我是看透了?！?/p>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我這一輩子，省吃儉用，什么好的都留給兒女。省下錢來給他們買房子，給他們?nèi)⑾眿D，給他們做生意。可結(jié)果呢？我能動了，他們一年到頭見不著面。我倒下了，他們連個電話都不打?！?/p>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是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租客，陪著我住了半個月的院。你喂我吃飯，給我擦身子，倒尿盆，你做了我兒女該做的事?！?/p>

她走過來，坐在我身邊，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都是老繭。

“小楊，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九萬塊錢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你救了我不說，你還把我當(dāng)個人看。你知道現(xiàn)在這世道，能把一個陌生人當(dāng)人看的人有幾個嗎？”

她看著我，眼淚又下來了。

“這樓，我不給兒女，我給一個把我當(dāng)人看的人。你明白嗎？”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我點了點頭。

周慧琴拍了拍我的手，說：“行了，天晚了。你回去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p>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楊。”

我回過頭。

她站在燈光下，看著我，說：“以后你要是不嫌棄，就把這當(dāng)自己家。”

09

事情沒有因為周慧琴的堅持而消停。

周昱航夫婦又來了兩次，每次都是來鬧的。第一次是第二天，他們帶著一幫人堵在周慧琴家門口，又喊又叫。鄰居們都出來看熱鬧。

周慧琴開了門，站在門口。她沒說話，就直直看著他們。

周昱航喊：“媽，你出來！今天把事情說清楚！”

周慧琴把門關(guān)上，從廚房里拿出一把菜刀。

王秀蘭嚇得趕緊拉住她：“老周，你別亂來！”

周慧琴沒理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周昱航看到她拿著菜刀，愣了一下。

周慧琴沒說話，只是把刀往門框上“咔嚓”一剁。刀身嵌進(jìn)門框里，晃了幾下。

周昱航后退了一步。

周慧琴看了他一眼，說：“你再往前一步試試?！?/p>

周昱航站在那里，臉都白了。他身后的幾個人也不敢動。

周慧琴把刀拔下來，拿著刀背，說：“我告訴你，樓是我蓋的，地是我買的。這樓，我想給誰就給誰。你要是再敢來人，別怪我不客氣?！?/p>

說完，她關(guān)上門，沒再出來。

周昱航在門口罵了兩句，最后還是走了。

消息傳到周雨桐耳朵里，她也坐不住了。第二天下午，她打來電話。我沒接，她就打給周慧琴。

周慧琴接起來，沒說幾句就掛斷了。后來我才知道，周雨桐在電話里罵她媽，說她是老糊涂，被外人騙了。周慧琴沒等她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這兩件事過后，村子里的流言蜚語更多了。

那些以前對她愛答不理的鄰居，現(xiàn)在一個個湊上來，一邊勸她，一邊幫她罵“那個騙子”。

王秀蘭更是三天兩頭往她家跑，一口一個“老周你清醒點”。

周慧琴煩了，干脆把大門一鎖，誰也不見。

有一天下午下班，我又去了一趟她家。門鎖著，我剛要敲，門就開了。

她站在門里，看著我，說：“小楊，你來了？我正好有事找你?！?/p>

我走進(jìn)去。她讓我在沙發(fā)上坐下，然后拿出那份房產(chǎn)協(xié)議。

“蓋章了，生效了?！?/p>

她把文件遞給我。

我沒接。

“阿姨，這個我真的不能要?！?/p>

“為什么？”

“我……”

我想了半天，說：“我不是看中你的房子才幫你的。你要是因為這個把房子給我，那我成什么人了？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p>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xù)說：“這樓，我不能要。你留著，留給你兒子。他們現(xiàn)在不理解你，但以后會明白的。”

她沒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后來，她把文件收回去了。

“行，不要就不要?！?/p>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但你不能白給我墊錢。這九萬，算我欠你的。我現(xiàn)在還沒錢，等把這一季的房租收齊了，我就還你?！?/p>

我說：“不急?！?/p>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點苦澀，也有點欣慰。

10

后來，我還是搬走了。

不是因為她，是因為廠里換了地方，新廠區(qū)離這邊遠(yuǎn)，每天通勤太累。我找了間離廠近的宿舍，一個月三百塊，比這里便宜。

搬家那天，我拎著兩個編織袋，站在巷子口等車。

周慧琴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袋橘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橘子塞到我手里。

“路上吃?！?/p>

“謝謝阿姨。”

她看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說：“瘦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笑著說：“沒事?！?/p>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來了。我拎起編織袋，往車上走。

她站在門口，陽光下，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以后?；貋砜纯础！?/p>

“好?！?/p>

車開走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車子遠(yuǎn)去。

后來我又回去過幾次，每次都在村口買一兜橘子帶給她。

她住的樓，我在的時候是租客，走的時候，還是租客。

那棟樓，最終還是她自己的。

王秀蘭見我就說：“老周說你是她‘外姓兒子’?！?/p>

我笑了笑，沒說話。

有一天，周慧琴給我打電話，說身體不太好，讓我去醫(yī)院幫她拿個藥。

我趕過去時，她正在院子里曬太陽。她看到我來了，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存折，遞給我。

“這錢還你?！?/p>

我接過一看，九萬，一分不少。

“阿姨，你哪來的錢？”

“我把樓賣了?！?/p>

我愣住了。

“賣了？那你住哪？”

她沒回答，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跟那天在醫(yī)院里一模一樣。

“小楊，我一把年紀(jì)了，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但欠別人的錢，我得還?！?/p>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后。

手里的存折還帶著她的體溫。

九萬塊錢，一分不少。

那棟樓賣了，她這輩子唯一剩下的東西，也賣了。

她在醫(yī)院說過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

“小伙子，這錢我就不還你了?！?/p>

她是沒還。

她直接賣了一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