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我背大姐過獨木橋的時候，她趴在我肩上說了句話。“別松手，摔了你就得養(yǎng)我一輩子。”

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哼。

我愣了一下。大姐是誰啊，全村第一個大學(xué)生，在省城念了三年書，回來都不正眼看我們這些泥腿子。她怎么可能說出這種話？

我扭頭想看她表情，可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只露出一只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過了橋，我把她放下。她站都站不穩(wěn)，扶著樹樁干嘔了好一陣。

我想問點什么，但看她那副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大姐這次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房間送粥，門沒關(guān)嚴實。透過門縫，我看見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封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地上扔著個紙團，我偷偷撿起來，展開一看，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我整個人都傻了。

01

大姐是七月中旬回來的。

她沒提前寫信說，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就聽見村口有人喊：“翠玉回來了！翠玉回來了！”

我扔下斧頭就跑出去。老遠就看見大姐背著個帆布包，一個人沿著土路走過來。

她瘦了。臉上顴骨都突出來了，一件白襯衫松松垮垮掛在身上，走路的姿勢也不對勁，像拖著腳在走。

“大姐?！蔽医辛艘宦暋?/p>

她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strong>嗯”了一聲，就低下頭繼續(xù)走。

我接過她的包，跟在后面。一路上她一句話沒說，只有腳踩在石子上的沙沙聲。

我媽從灶房探出頭，看見大姐先是高興，然后臉色就變了?！霸趺词莩蛇@樣？在學(xué)校沒吃好？”

大姐搖頭，說沒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我爸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煙，看見大姐也沒站起來，只是抬了抬下巴：“回來了？”

“嗯?！?/p>

“下學(xué)期學(xué)費的事，你寫信說要緩一緩，怎么回事？”

大姐低著頭沒說話。

我奶奶從里屋走出來，看了大姐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奶奶的眼神很怪，像在找什么東西。

“讓孩子歇歇，你問那么多干啥?！蹦棠桃话炎н^大姐的手，把她拉進里屋。

那天晚上吃飯，大姐只喝了半碗粥，就說飽了。

我媽給她夾菜，她說吃不下。

我爸的臉陰沉沉的，筷子往桌上一摔：“念了三年書，倒學(xué)會挑食了？”

大姐沒吭聲，站起來回屋了。

我聽見她在房間里吐了好一陣。

我媽想去看，被我爸吼?。骸皠e管她！慣的！”

奶奶像我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很意味深長。

那天夜里我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大姐的事。她暑假回來，沒提前說，瘦得脫相，吃不下東西，還老吐。這怎么看都不正常。

我悄悄起來，走到大姐房門口。里面黑漆漆的，我聽見她好像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我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河邊洗衣裳，看見大姐蹲在河灘上，對著水面發(fā)呆。晨霧還沒散，她的背影看起來特別單薄。

“大姐?！蔽易哌^去，在她旁邊蹲下。

她扭頭看我，眼睛腫得像核桃。“小俊，你說我要是死了，會不會有人記得我？”

我嚇了一跳：“你說啥呢！”

她笑了笑，笑得很難看?！?strong>我說著玩的。”

但我知道她不是說著玩的。

那天下午，我去鎮(zhèn)上買鹽，回來的路上碰見何雨欣。她是我們村的一個女孩，長得挺好看，我跟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緊張。

“沈俊英，你大姐回來了？”她問我。

“嗯。昨天回的。”

“大家都在說她瘦了好多，是不是在省城出啥事了？”

我說沒有，就是胃口不好。

何雨欣看了我一會兒，壓低聲音說：“我聽我媽說，你大姐在學(xué)校談了個對象，城里人，家里條件挺好?？扇思野謰尶床簧限r(nóng)村的?！?/p>

我愣住了。“你聽誰說的？”

“村里都傳遍了。你不知道？”

我攥緊手里的鹽袋子，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回去的路上，我腦子里全是大姐那副樣子。瘦了，吃不下飯，老吐，一個人哭。還有何雨欣說的話。

她不是胃口不好。

她是出事了。

02

事情是從第三天早上開始的。

那天我起得早，天剛蒙蒙亮。我端著一碗粥去大姐房間，門虛掩著，沒關(guān)嚴實。

我正要推門，聽見里面有聲音。

大姐在哭。聲音不大，但抽抽搭搭的，聽著讓人心里發(fā)酸。

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推門吧，怕她尷尬。不推吧，又擔(dān)心。

透過門縫，我看見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已經(jīng)皺巴巴的了，像是被揉過又展平的。她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暈開一片。

地上扔著一團紙，被揉成皺巴巴的樣子。我彎腰撿起來，小心展開。

上面只有四個字：我沒辦法。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心里五味雜陳。城里人寫的，字很漂亮，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大姐還在哭，我悄悄把紙團塞回原處，端著粥退回來。

回到灶房，我媽看我端著粥又回來，問咋了。我說大姐還睡著，沒吵她。

我沒敢告訴她我看到了什么。

那天上午，我偷偷翻了大姐的帆布包。我知道不該這么做，但心里的好奇和擔(dān)心蓋過了愧疚。

包里沒什么東西。幾件衣服，一本筆記本，一個空的藥瓶子。

藥瓶子上寫著三個字：安定片。

我識字不多，但這三個字我認得。鄰居家二嬸有失眠癥，吃的就是這個藥。

大姐失眠。

我翻開筆記本，前面幾頁記的都是上課的筆記，后面幾頁變成了日記。字跡很潦草，像是趕著寫的。

“七月三號，又吐了。這樣下去瞞不住的?！?/p>

“七月五號，他今天沒來上課，聽說請假了。我不敢去找他，我怕見了他忍不住哭?！?/p>

“七月八號，他媽找我了，讓我離開他。說農(nóng)村人配不上她兒子。”

“七月十二號，我該怎么辦？”

“七月十五號，肚子越來越大，不能再拖了。”

后面就沒有了。

我合上筆記本，手一直在發(fā)抖。

大姐肚子里有孩子了。那個城里人的孩子。他爸媽不同意，他就躲起來了。

我坐在院子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晚飯時候，我爸又提了學(xué)費的事。大姐說明年就畢業(yè)了，畢業(yè)就能工作，到時候不用家里出錢了。

我爸把筷子一拍：“工作？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混三年，混成這樣？”

大姐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

“你下學(xué)期要不別去了。”我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早就該嫁人了。前幾天村長還跟我提，說他認識鎮(zhèn)上開飯館的趙老板，家里條件好，想給你介紹?！?/p>

大姐猛地抬起頭：“我不嫁！”

“由你？”我爸站起來，“你一個女娃，讀那么多書干嘛？老實在家找個人嫁了，比什么都強！”

大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見她眼圈紅了。

奶奶放下碗，慢吞吞地開口：“孩子的事自己決定，你別逼她。”

“娘，你別管?！蔽野值闪四棠桃谎郏斑@事我做主?！?/p>

那一頓飯誰都沒吃好。

晚上我睡不著，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發(fā)呆。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大姐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

沉默了很久。

“小俊?！彼蝗唤形业拿?。

“嗯？”

“你覺得我該不該嫁人？”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笑了笑：“算了，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但我看到了她包的里的安定片，看到了她把肚子壓在床上睡，還看到了那四個字。

我沒辦法。

03

第四天中午，大姐又吐了。

這次不是干嘔，是真吐了一地。我在院子里劈柴，聽見里面?zhèn)鱽硪魂嚪购５穆曇簦苓M去一看，大姐趴在灶臺邊，臉色白得像紙。

我媽慌了，又要給她倒水，又要給她擦臉。

大姐擺擺手說沒事，就是吃壞了肚子。

我媽說這幾天都沒怎么吃東西，怎么可能是吃壞的。

大姐不說話了。

我奶奶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了大姐好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進了里屋。沒多久她出來，手里拿了個小瓶子，遞給我媽：“把這藥熬了，給她喝?！?/p>

我媽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什么？”

“別管，有用。”

我奶很少說話，但說的每一句都很有分量。我媽沒多問，就去熬藥了。

那天下午，我奶把我拉到后院。

“你大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被問住了，支支吾吾說不知道。

我奶看了我一眼：“你可不是不會撒謊的人。說實話。”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我咬了咬牙：“我翻了大姐的包。”

“看到什么了？”

我把筆記本和藥片的事說了。我奶沒說話，聽完了她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像是很累的樣子。

良久，她才開口：“你大姐這事，不能讓你爸知道?！?/p>

“為什么？”

“你爸那脾氣，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p>

我心里一緊：“那大姐怎么辦？”

“別急，”我奶聲音很平靜，“明天我?guī)フ益?zhèn)上的醫(yī)生。這種事不能拖?！?/p>

當(dāng)天夜里，我又聽見大姐在哭。聲音很低，抽抽搭搭的，像悶在被子里。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大姐以前在我們眼里多風(fēng)光啊。

學(xué)習(xí)好，考上大學(xué)，全村人都羨慕。

她每次回來都穿得干干凈凈的，說話輕聲細語，從不在家里人面前露怯。

可現(xiàn)在，她像一只受傷的鳥，縮在窩里瑟瑟發(fā)抖。

第二天一早，我奶說帶大姐去鎮(zhèn)上趕集。我爸沒多想，揮揮手讓她們?nèi)チ恕?/p>

我本想跟著，但我奶不讓，說讓我看家。

她們出門的時候，大姐穿了一件很寬松的衣服，遮住了肚子。雖然才四個月，但因為大姐本身就瘦，其實已經(jīng)能看出點弧度了。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晚上她們才回來。大姐臉色更白了，走路都走不穩(wěn)，被我奶攙著。

我奶把我叫到一邊，說鎮(zhèn)上醫(yī)生確認了，是懷孕了，差不多四個月。

“能打掉嗎？”我壓低聲音問。

我搖頭：“太大了，打不了。說非要打，會出人命。”

我心里一涼。

“那你打算怎么辦？”

“瞞不住了，”我奶嘆了口氣，“得跟你爸說?！?/p>

“他會打大姐的?！蔽颐摽诙?。

“打也得說。這事不是我們能瞞一輩子的事?！?/p>

我奶說話的時候，眼神很復(fù)雜。

那天晚上，我奶把爸媽叫到里屋，關(guān)上了門。

我和大姐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大，但云遮住了一半。

大姐一動不動地坐著，盯著遠處。

“小俊，”她說，“你恨不恨我？”

“不恨。”

“我讓你丟人了。”

我沒說話。

過了很久，里屋忽然傳來我父親的怒吼：“你說啥？！她肚子是哪個畜生的！”

然后是我媽的哭聲。

然后是什么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再然后，我聽見父親掀簾子出來，看見大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大步走過來，舉起手。

那一巴掌來得很快，我都來不及反應(yīng)。

大姐被打倒在地，半邊臉腫了起來。

“你給我說！是不是那個城里人！”

大姐趴在地上，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父親又想踢她，我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別打了！”

“你放開！”

我奶沖出來，擋在大姐面前：“你要打，先打死我！”

“娘你讓開！”

“不讓！今天你敢動她一下，我跟你拼了！”

我爸看著我媽，看著我媽，又看看滿臉是血的大姐，一跺腳，轉(zhuǎn)身走了。

他一直走到村口，一個晚上沒回來。

大姐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什么也沒說，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聽見她哭了一整夜。

04

第二天一早，父親從村口回來了，滿身都是露水。

他進門沒說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煙，地上全是煙頭。

我端著粥去房間，大姐沒有吃，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半邊臉還沒消腫，嘴角破了一塊皮。

“大姐，吃點東西吧。”

“不餓。”

“你這樣不行。”

她扭過頭來看我，眼睛腫得厲害?！靶】?，你說我錯了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考上大學(xué)不容易，我說要好好讀書，給家里爭光?！彼f著，聲音很輕，“可我也想過自己的日子?！?/p>

“那人呢？”

“誰？”

“那個城里人。他知道嗎？”

大姐閉上眼睛，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嘆了口氣：“他知道。他說他沒辦法?！?/p>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熬鸵痪錄]辦法完了？”

“那他還能怎么辦？他家不同意，他沒有工作，沒有錢?！?/p>

“那他就這樣不管了？”

大姐沒回答。

我氣不過，站起來在房間里轉(zhuǎn)了兩圈?！拔乙フ宜！?/p>

“你別去?！?/p>

“去了也沒用。”

“那大姐你怎么辦？”

大姐看著我，眼圈又紅了?！拔也恢??！?/p>

中午的時候，村長周永安來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推著輛二八自行車。一進門就笑呵呵地跟我爸打招呼：“老沈，在家呢。”

我爸沉著臉：“有事？”

“我來看看翠玉?！敝苡腊舶炎孕熊囃鶋ι弦豢浚奥犝f她回來了，這次暑假怎么沒提前說一聲？”

“丫頭不懂事?！?/p>

周永安往堂屋里張望：“翠玉呢？我給她帶了點水果?！?/p>

我爸沒接話。我媽從灶房出來，接過水果：“村長你太客氣了。”

周永安笑了笑：“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翠玉可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xué)生，以后有大出息?！?/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大姐房間那邊瞟。

我奶奶坐在門檻上，冷眼看著周永安，沒說話。

周永安坐了一會兒，沒見到大姐出來，就走了。走之前還跟我爸說：“老沈，下午我再來。翠玉身體不舒服，我想帶她去鎮(zhèn)上看看?！?/p>

我爸沒吭聲。

周永安走了以后，我奶奶吐了口唾沫。

“不是什么好東西?！?/p>

我看了奶奶一眼：“奶，你是說他給大姐介紹對象的事？”

“那都是幌子。他是沖著咱們家來的。”

“沖著咱家？”

“你爸退伍軍人的身份，在村里說話有分量。周永安想當(dāng)副鄉(xiāng)長，缺的就是村里人的支持。把你大姐娶過去，不就等于把你爸綁上了他的船？”

我愣住了。

那天下午，大姐忽然開始喊肚子疼。

剛開始她忍著，后來實在忍不住了，在床上打滾。臉色白得像紙，冷汗把頭發(fā)都濕透了。

我媽嚇得六神無主，跑到堂屋喊我爸。我爸正在院子里砍柴，聽見喊聲，斧頭扔在一邊就沖進來。

看見大姐疼成那樣，他也慌了。

“趕緊送醫(yī)院！”我爸喊了一聲。

可是怎么送？村里沒有車，最近的鎮(zhèn)醫(yī)院有五六里路。

我蹲下身子：“我來背大姐?！?/p>

“你這身板能行？”

“能行。”

我背起大姐，她輕得像一把干柴。

然后我忽然想起那條路必經(jīng)的那座獨木橋。

05

通往鎮(zhèn)上的路要經(jīng)過一條小河。

河不寬，就三四米，但水流急，夏天漲水的時候能沒過膝蓋。

河上只有一根木頭搭的橋，長滿了青苔，一到下雨天就滑。

那天沒下雨，但橋上的青苔還在。

大姐疼得說不出話，趴在我背上，嘴里只往外吐氣。她的手攥著我的肩膀，指甲掐進我的肉里，疼得我直吸冷氣。

“大姐，忍著點，馬上就到了?！?/p>

我一步一步往橋中間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大姐忽然說話了。

“小俊，你松手吧?！?/p>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愣住了。“你說啥？”

“你松手，別管我了，讓我死了算了?！?/p>

“你瘋了!我不松！”

我繼續(xù)往前走，腳下踩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大姐嚇得叫了一聲，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我勉強穩(wěn)住身體，心跳得像擂鼓。

“姐，你別亂動！”

她沒說話。但我覺得肩膀濕了，是她哭的。

我咬著牙，一步一步過了橋。

到了對岸，我放下大姐，她蹲在地上，抱著肚子，臉色白得像紙。

“大姐，你堅持住?！?/p>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小俊，我要是死了，你幫我做一件事。”

“別瞎說！”

“真的。你幫我寫封信，告訴他，我挺好的，讓他別擔(dān)心。”

我心里又酸又痛：“大姐，那個人不值得你惦記。”

“你懂什么！”大姐忽然吼了一聲，然后又軟下來，“你不懂……”

我背起她繼續(xù)走。

到了鎮(zhèn)醫(yī)院，醫(yī)生做了檢查，臉色很難看：“宮外孕，得趕緊手術(shù)。再晚一點，人就保不住了。”

我爸簽了手術(shù)單，手一直在抖。

大姐被推進手術(shù)室，我們?nèi)齻€人坐在走廊里，誰也沒說話。

走廊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響。

過了很久，我爸悶聲開口：“你大姐這三年，過得很苦?！?/p>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她在學(xué)校，人家城里人看不起她，吃不飽穿不暖。我每個月就給那么點錢，她還要省下來買書?！?/p>

我爸說著說著，聲音變啞了。

“我這當(dāng)?shù)模皇菛|西。”

我奶坐在長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她眼角有淚。

那天晚上，大姐做完了手術(shù)。

醫(yī)生說孩子沒了，大人沒事，但得好好養(yǎng)。

我爸蹲在病房門口，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發(fā)抖。

后來他站起來，跟我說：“小俊，你回去拿點東西，我在這守著。”

我回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月亮很大，地上亮堂堂的。我走到獨木橋前，河水嘩嘩地響著，好像在說什么。

我想起大姐趴在我背上說的那兩句話。

“別松手，摔了你就得養(yǎng)我一輩子?！?/p>

“你松手吧，讓我死了算了?！?/p>

這才五天，什么都變了。

我站在橋頭，忽然就哭了。

06

大姐在醫(yī)院躺了三天。

我爸天天守在那里，困了就在長椅上瞇一會兒。我媽來回跑，送飯送衣服。

我奶讓我在家看門，但我閑不住，每天都要跑一趟醫(yī)院。

大姐恢復(fù)得還行，能坐起來了，但整個人無精打采，不愛說話。

問她想吃什么，搖頭。問她哪兒不舒服，還是搖頭。

就整天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第四天下午，我去看她，發(fā)現(xiàn)她在看窗外。外面是一條馬路，人來人往的。

“大姐?！?/p>

她轉(zhuǎn)過頭來，眼神有點散：“小俊?！?/p>

“我買了橘子，你吃不吃？”

“放著吧?！?/p>

我把橘子放在床頭柜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大姐，那個人……他知道你在醫(yī)院嗎？”

大姐沒說話。

“我想去找他?！?/p>

“別去。”她的聲音很平淡。

“為什么？他害你成這樣，難道就讓他逍遙自在？”

“他沒有害我?！贝蠼懵f?！笆俏易约旱倪x擇?！?/p>

“你……”

“我不后悔。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很快樂。至于這個結(jié)果……是我自己沒處理好，怪不得別人。”

我看著大姐，忽然覺得她成熟了好多。

但我心里還是很堵。

“大姐，你真的不恨他？”

她沒回答。

又過了一天，大姐出院了。

我爸雇了一輛三輪車，把她拉回家。村里的女人都探頭探腦的，竊竊私語。

我媽氣得跟人家吵了一架。

大姐倒沒什么反應(yīng)，回了家就坐在床上，繼續(xù)發(fā)呆。

我奶給她熬了雞湯，她喝了幾口，說喝不下。

那天傍晚，周永安又來了。

他這回沒帶水果，空著手來的。進了院子，看見我爸，笑呵呵地迎上去。

“老沈，翠玉身體怎么樣了？”

“還好?！?/p>

“那就好。我聽說住院了，擔(dān)心得很。怎么搞的，得的是什么?。俊?/p>

我爸沉默了一下：“小問題，做了個小手術(shù)。”

周永安點了點頭，又問：“那她下學(xué)期還去上學(xué)不？”

“不去了?！?/p>

“那她接下來怎么打算？”

“在家養(yǎng)病。”

“那身體養(yǎng)好以后呢？”

我爸沒接話。

周永安笑了笑，壓低聲音說：“老沈，我之前給你介紹的那門親事，趙老板那邊還沒找好人家呢。你看翠玉要是身體好了，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爸臉色很難看，但沒說話。

我奶奶從里屋走出來，冷冷地看了周永安一眼：“我們翠玉不嫁人。你以后別來說這事。”

周永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大娘，你這說的什么話。女孩子大了，總得嫁人的。我這可是好心?！?/p>

“好心不好心，你自己清楚。”我奶奶轉(zhuǎn)身回去，啪地關(guān)上了門。

周永安站在那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看著他，心里冷笑了一下。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讓我的笑容凝固了。

“老沈，你女兒那事，我可聽說了不少。要是傳出去了，你一家子在村里都不好看?！?/p>

我爸的臉色變了。

07

周永安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陽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紅。

我爸蹲在門檻上抽悶煙，一根接一根，煙灰掉了一地。

“小俊?！彼蝗唤形?。

“你大姐的事，村里人遲早會知道?！?/p>

“我知道?！?/p>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鎮(zhèn)上。咱們搬家?！?/p>

我愣住了?！鞍峒?？”

“這地方待不下去了。你大姐以后還得做人，不能讓人戳脊梁骨?！?/p>

“那我們?nèi)ツ膬海俊?/p>

“鎮(zhèn)上有個木材廠，我有老鄉(xiāng)在那里，可以找個活干。”

我看著我爸，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對大姐姐不好，總覺得女孩子讀書沒用，總覺得她不聽話?？傻搅诉@個時候，他想的還是怎么保護她。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聽見有動靜。爬起來一看，大姐正站在院子里，看著遠處的山發(fā)愣。

“大姐，你咋起來了？”

“睡不著?！?/p>

“那你也不能站在這里，風(fēng)大?！?/p>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笑了。那是她回來以后第一次笑。

“小俊，你長大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以前那個跟在我屁股后面哭的孩子，現(xiàn)在都知道背我過河了?！彼f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姐，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

她搖搖頭，吸了吸鼻子：“不哭了?？薅嗔藳]意思。”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過了，我不能待在家里，也不能回學(xué)校了?！?/p>

“那你去哪兒？”

“去省城。找個工作，重新開始?！?/p>

“可是……”

“沒有可是。我能行?！?/p>

大姐的態(tài)度很堅決，我在她那眼神里忽然看出來，她還是那個要強的大姐，只是她人沒那么硬了。

過了幾天，大姐的身體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她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省城。

臨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把她叫到堂屋里。

“翠玉，你真要一個人去？”

“那地方遠了，人生地不熟的。”

“沒事，我能行?！?/p>

我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塞到大姐手里。

“拿著。不夠了寫信回來?！?/p>

大姐看著那沓錢，愣了愣：“爸，你不是說……”

“別說那沒用的。我是你爹，能不管你？”

大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但我看到她嘴角的皺紋抖了抖，像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送大姐去鎮(zhèn)上坐車。

又是那條路，又是那條獨木橋。

大姐站在橋頭，看著那根木頭，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小俊，你背我過去吧。”

“你不是不怕過橋嗎？”

“那是以前。”她笑了笑?！?strong>現(xiàn)在我怕了。”

我蹲下身子，她趴到我背上。

輕了很多。

我在橋中間走得很穩(wěn)。

到了對岸，我把她放下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俊，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她轉(zhuǎn)過身，往鎮(zhèn)上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小俊，等我在省城站穩(wěn)了腳跟，你去那里找我。我供你讀書。”

“大姐，你……”

“我說真的。你不是沒考上大學(xué)嗎？明年再考一次，我供你?！?/p>

我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

08

大姐走后，家里空蕩蕩的。

我媽每天都唉聲嘆氣，我爸話更少了，整天悶在院子里干活。

我奶倒沒什么變化，還是坐在門口納鞋底，偶爾抬頭看看天。

只是有時候，她會看著大姐的房間發(fā)愣。

“你大姐來信沒有？”

“沒有，才走了幾天。”

“也是。”我奶繼續(xù)納鞋底。

過了十天，大姐終于寄了一封信回來。

信寫得不長，說她在省城找到了工作。說是給人當(dāng)保姆，一個月二十塊錢，包吃包住。老板人挺好的，讓她住他們家的小單間。

讓我們放心，別掛念她。

我把信念給爸媽聽了。

我媽聽完抹眼淚：“她一個大學(xué)生，去給人當(dāng)保姆，這算什么事。”

“有什么不好的？靠自己本事吃飯?！蔽夷陶f。

我爸沒吭聲，但我知道他也在關(guān)心。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涼，何雨欣來找我。

“沈俊英，你大姐上回住院，到底怎么回事？”

“沒什么事。小手術(shù)?！?/p>

“可是村里人都在說……”

“說什么？”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她是去打胎的?！?/p>

我心里咯噔一下?！?strong>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傳。周村長說的，說你大姐有傷風(fēng)化，丟村里的臉?！?/p>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何雨欣看我的表情，擔(dān)心地問：“你沒事吧？”

“沒事。你回去吧。”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越想越氣。

周永安不是個好東西。他想要大姐給他當(dāng)墊腳石，結(jié)果大姐跑了，他覺得面上掛不住，就開始到處散播謠言。

我心里發(fā)狠，但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

第二天中午，周永安又來了。

他沒敲門，直接就進了院子，大搖大擺的。

“老沈呢？”

“出去干活了。”

“那你跟你爸說一聲，下周五村里開會，每家每戶都要派人來，有重要事情宣布。”

我點了點頭。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大姐在省城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p>

“那就好?！彼α诵?，那笑容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

“你說她好好一個大學(xué)生，去給人當(dāng)保姆，多可惜。要是當(dāng)初聽我的，嫁給趙老板，現(xiàn)在住鎮(zhèn)上的小洋樓，多風(fēng)光?！?/p>

我心里一股火冒起來：“村長，我大姐的事不用你操心?！?/p>

“那當(dāng)然，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彼T上自行車走了。

我看著他越來越遠，心里那口氣怎么也壓不下去。

傍晚我爸回來，我跟他說了周永安的事。

我爸沉默了半天：“周永安這個人，心術(shù)不正，上次他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以后咱們家不好在村里待了。”

“那咱們搬？”

“搬。下個月就搬?！?/p>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說：“鎮(zhèn)上木材廠有個活，一個月十八塊錢，我打算去了?！?/p>

我媽看看我，看看我奶。

我奶放下筷子：“走就走。這里也沒什么好留戀的。”

我猶豫了一下：“那大姐呢？”

“給她寫信，讓她別給咱家寫信了。等安頓好了再告訴她?！?/p>

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

窗戶外面，知了叫個不停。

夏夜的風(fēng)吹進來，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大姐上回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等我在省城站穩(wěn)了腳跟，就接你去讀書?！?/p>

我在心里默默想：大姐，你等著我。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09

八月底的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東西，忽然聽見村口有人喊：“老沈，你家來人了！”

我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村口，車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人走出來。

他戴著眼鏡，皮膚白凈，一看就是城里人。

“請問這是沈翠玉的家嗎？”

我點了點頭，領(lǐng)著那男人走進院子。他的眼神在院子里掃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這是這樣一個破敗的院落。

“你是沈翠玉的弟弟？”

他猶豫了一下：“我叫曾立誠?！?/p>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進我腦子里。

“你來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p>

“她不在了。”

“去哪了？”

我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現(xiàn)在知道找她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臉色很難看?！?strong>我承認，之前是我的錯。”

“錯？一句錯就完了？”

“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但我就是想見見她?！?/p>

奶奶聽到動靜，從屋子里走出來，看見曾立誠，她的臉色變了：“你就是那個害我孫女的？”

曾立誠低著頭不說話。

“你來干什么？看笑話？”

“不是。我是來道歉的?！?/p>

“道歉有用嗎？”我奶奶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她差點死了，你知道嗎？”

曾立誠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她怎么了？”

“宮外孕，大出血。差點就沒了?！?/p>

我看見曾立誠的手開始發(fā)抖。他捂著嘴，像是不敢相信。

“怎么會……”

“怎么會？你一句沒辦法，就讓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她為了誰??？”

曾立誠沒說話。他轉(zhuǎn)過身，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頭。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后來我爸回來了，看見院子里的轎車，問怎么回事。知道是曾立誠來了，他沉默了片刻，走過去，站在曾立誠面前。

“你走吧?！?/p>

“叔叔，我……”

“你走。她不想見你?！?/p>

曾立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她在哪？”

“不知道。”

“叔叔……”

“你走不走？”

曾立誠看著我父親的眼睛，最終沒再吭聲。他轉(zhuǎn)身上了車。

車發(fā)動以后，我忽然跑過去攔住他。

“她在省城，給人當(dāng)保姆。你別去找她，她不想見你?！?/p>

曾立誠點了點頭，開車走了。

我回到院子里，我奶問我：“你告訴他地址干嘛？”

“他要是真找，早晚能找到?！?/p>

“你不恨他？”

“恨。但大姐說不定還惦記著他?！?/p>

我奶沒再說話，只是望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過了幾天，我爸帶著全家搬到了鎮(zhèn)上。

木材廠的活很累，工資不高，但好歹有個住處，一間平房，不大。

我媽去鎮(zhèn)上飯館洗碗，一天掙五毛錢。

我復(fù)讀的事，我媽不太同意：“家里現(xiàn)在這么緊張，你還有心思去念書？”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給我大姐寫了一封信。

信寫完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把她以前給我寫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

那些信很舊了，紙都皺了。

但我記得第一封信里的那句話。

“小俊，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才有出息。”

我明白了那句“出息”的真正含義。

那不僅是錢，是地位。更是不用看人臉色的底氣。

10

九月二十五號，大姐從省城寄來了一封信。

信里夾了十塊錢，信上說她換工作了，去了一家面粉廠，工資漲了。

還說她在那里租了一間小房子，雖然很小，但很干凈，她把墻刷成了白色，窗戶上掛著格子窗簾。

“等我再攢點錢，小俊來省城復(fù)讀的時候，可以住我這里?！?/p>

我把那封信念給我媽聽。

我媽聽完哭了?！八约憾碱櫜贿^來，還想著你?！?/p>

我奶說：“你大姐從小就是這樣，心里裝著別人比裝著自個還多?！?/p>

我爸沒說話，但那天晚飯他多喝了兩碗粥。

又過了十來天，我從學(xué)?；貋恚匆婇T口放著一個包裹。

拆開一看，是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很厚實，針腳走得很齊整。

里面夾了一張紙條：“天冷了，記得多加衣。大姐?！?/p>

我抱著那件棉襖，心里暖和得很。

鎮(zhèn)上小學(xué)的復(fù)讀班只有周末上課，平時我要幫我爸干活。

木材廠里的活很重，搬木頭、打掃車間，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爸看我累得夠嗆，沒說什么，但每天給我多舀半碗飯。

十月中旬，大姐又來信了。

這封信里她說，她見到了一個人。

我以為她說的是曾立誠，但她說不是。

她說是一個老同學(xué)，男的。家里條件一般，但對大姐挺好。

“他叫曹俊朗，在面粉廠的倉庫當(dāng)會計。人老實，不抽煙不喝酒，對我挺好的。”

我爸媽看完信都沒說話。

我媽說：“你大姐這命，終于碰著好人了。”

“說不定呢?！蔽夷陶f。

十一月底，大姐要回來了。

她說曹俊朗要來接她，順便見見家里人。

我去鎮(zhèn)上車站接他們，遠遠就看見大姐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紅棉襖，臉上有肉了，比我上回見她精神得多。

她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藍布衣裳，戴著一頂舊帽子，手里拎著兩個大包。

“大姐！”

“小??！”她沖過來，一把抱住我，“你長高了！”

“也沒高多少?！?/p>

我扭頭看了看曹俊朗。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你好，我是曹俊朗。”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在鎮(zhèn)上那間小平房里，吃了一頓團圓飯。

曹俊朗話不多，但幫我爸干活很利索。吃完飯還主動去洗碗，我媽攔都攔不住。

我奶坐在門口，看著曹俊朗忙前忙后，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等曹俊朗出門買東西去了，我奶把我大姐拉到一邊：“這小伙子看著還行。”

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老實了點。但這年頭，老實人好?！?/p>

大姐沒說話，低頭理了理衣角。

晚上，大姐和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

月亮還是那么大，樹影落在地上，風(fēng)一吹，就碎了。

“小俊，你要是考上了大學(xué)，就去省城。姐供你?！?/p>

“姐，你自己也不容易。”

“再不容易，你也是我弟?！彼粗遥拔疑匣啬莻€樣子，你沒嫌棄我，還背我去醫(yī)院。我一輩子都記得?！?/p>

“那是你是我姐?！?/p>

她笑了。

笑著笑著，她的表情認真起來：“明年夏天，你考上了，我就騎自行車去接你?！?/p>

“那我等你?！?/p>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獨木橋上，河水很急，橋在晃。

大姐在對岸，背對著我。

“大姐！”我喊她。

她回過頭來，笑得很好看：“來吧，過橋?！?/p>

我邁出一步，橋顫了一下，但我沒慌。

因為我看見她的眼睛后面，全是光。

那道光，照亮了我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