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推開家門。

臥室燈亮著，門半掩。我以為趙婕沒睡，在等我。剛要喊她，突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姐，你輕點兒……”

我手停在門把手上。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人拿鐵錘砸了一下。

我沒進去。站在客廳倒了杯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

過了幾分鐘，趙婕穿著我的睡衣出來，臉色慘白。

“老公……你……你不是出差嗎？”

她身后，一個年輕男人光著上身，手忙腳亂系皮帶。

我沒說話，喝水。

那男人想說什么，嘴皮子動了動，沒出聲。

我看著趙婕。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雙腿一軟，跪在地板上。

“銀鎖……我錯了……求你……別聲張……”

我蹲下身，看她看了很久，說：“好?！?/p>

她愣住了，好像不相信我會這么痛快答應(yīng)。

我沒再管她，走進臥室鎖了門。

墻上掛著我們結(jié)婚20年的合照。照片里趙婕笑得好看，我也笑得傻。

我伸手，把相框翻了過去。

半個月后，那男人跪在我家門口，額頭磕得砰砰響，哭著喊：“銀鎖哥，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

我沒開門。

趙婕在旁邊哭，哭得喘不上氣。

我看著她，想告訴她一句話，想了想又沒說出來。

01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邊一直到天亮。

沒抽煙，沒喝酒，也沒哭。就是坐著，盯著窗簾上那些發(fā)黃的印記發(fā)呆。

結(jié)婚那年買的窗簾，趙婕說要換，我說還能用，就一直拖著。

沒想到一拖就是20年。

5點，天色發(fā)白，窗簾上的印記漸漸清晰起來。是油點子。幾年前炸年貨濺上去的，趙婕拿洗潔精搓過，沒搓掉。

那一年她還挺高興，跟我商量過年買什么年貨。

后來呢？后來她就不怎么跟我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起來洗臉。

鏡子里的男人48歲，頭發(fā)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覺得不認(rèn)識自己。

趙婕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心的？

我不知道。或許我壓根就沒注意過。

手機響了。是醫(yī)院打來的。

“許先生，你母親的情況不太好，建議你們家屬過來一趟?！?/p>

我把手機揣兜里，開門出去。

趙婕還跪在客廳，膝蓋底下一攤水漬?？匆娢页鰜?，她抬起頭，眼睛腫得睜不開。

“銀鎖……”

我沒看她，彎腰穿鞋。

“我要去醫(yī)院看我媽。你自己收拾一下，等我回來咱們再說。”

“銀鎖，你……”

“我說了，等我回來。”

語氣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她沒敢再說話，縮在沙發(fā)邊上，像一只挨了打的狗。

我關(guān)上門走了。

縣城不大，從家到醫(yī)院騎車就十分鐘。我騎得慢，腦子里亂糟糟的。

路邊早餐攤已經(jīng)出攤了，油條在鍋里翻滾，香味飄過來。我肚子咕嚕叫，但沒停。

醫(yī)院走廊的燈還亮著，白色的光刺眼睛。

我媽躺在病床上，眼睛閉著，臉蠟黃蠟黃的。隔壁床的張嬸看見我進來，小聲說：“銀鎖來了？你媽剛睡著，別吵她?！?/p>

我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我媽今年72歲，身體一直硬朗，去年才開始不舒服。我讓她來縣城住，她不肯，說老房子住慣了。結(jié)果上個月突然暈倒，送到醫(yī)院查出來是癌癥。

晚期。

醫(yī)生說最多撐一年。

我沒告訴她。只說是腸胃炎，住幾天就能回去。她信了，還嘟囔著說浪費錢。

我坐在病床邊，握著我媽的手。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樹根。

我鼻子一酸，趕緊抬頭看天花板。

手機又響了，是兒子許鵬。

“爸，我媽咋樣了？”許鵬在省城工作，剛畢業(yè)一年。

“你奶奶情況不太好，你媽……”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你媽挺擔(dān)心的，你在那邊好好上班，別操心?！?/p>

“爸，你聲音不對，你沒事吧？”

“沒事，可能沒睡好?！?/p>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子上。

太陽慢慢升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鞋上。

一只鞋的鞋底磨破了。去年趙婕說要給我買雙新的，我說還能穿。

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她是不是心里已經(jīng)有別人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徐德健。

我舅舅，我媽的親弟弟，在信用社干了一輩子。

“銀鎖，你讓我打聽那事兒，我托人問了。那小子叫董婉琪，32歲，建材公司的銷售經(jīng)理。欠二爺56萬，利息都快滾到本金了?！?/p>

我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舅舅，二爺那邊……”

“我能搭上話。但銀鎖，你聽舅舅一句勸，這事兒別弄太大?！?/p>

“我知道?！?/p>

“你知道個屁。那小子不是好東西，但你那個家，不能散?！?/p>

我沒說話。

“銀鎖，你媽那身體，你可不能鬧出大動靜來。”

我閉上眼睛。

“舅舅，我心里有數(shù)?！?/p>

掛斷電話，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

她還在睡，呼吸很輕，像一片羽毛。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上，趙婕正匆匆往醫(yī)院走。

她換了一身衣服，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還化了妝。

我想起她跪在地上哭著求我的樣子。

不是可憐她。

是可憐我自己。

20年，我就換來一個“好”字。

02

趙婕進了病房，低著頭站在門口，像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

我沒看她，繼續(xù)盯著窗外的梧桐樹。

“媽今天怎么樣？”她聲音很低。

“還行?！?/p>

“銀鎖，昨晚的事……”

“我說了回去再說?！?/p>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媽動了動，醒了?？匆娳w婕，笑了：“小婕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早？”

趙婕擠出一個笑容：“想你了嘛。”

我媽拉著她的手：“銀鎖這個人不會說話，你多擔(dān)待?！?/p>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像針扎一樣。

中午，我從醫(yī)院出來，去了趟信用社。

舅舅徐德健把我拉到辦公室，關(guān)上門。

“銀鎖，我讓人查了董婉琪那家公司的賬?？諝ぷ?，注冊資金500萬，實際上一毛錢沒有?！?/p>

他把一沓資料推過來。

“你猜怎么著？半年前，有一個賬戶往他公司轉(zhuǎn)了20萬。戶主姓趙。”

我拿起那沓資料，翻到轉(zhuǎn)賬記錄。

趙婕的名字清清楚楚寫在上面。

其實我已經(jīng)猜到了，但親眼看見，還是不一樣。

我把資料折好塞進口袋。

“舅舅，這事兒你別再摻和了，別把你牽扯進來。”

“我是你舅舅！”

“正因為你是我舅舅?！?/p>

徐德健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媽知道會死不瞑目。”

“所以不能讓她知道?！?/p>

從信用社出來，我騎上車，在街上轉(zhuǎn)了兩圈。

街上很熱鬧，買菜的大媽、遛狗的老頭、追著孩子跑的年輕媽媽。

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

我也想好好過日子。

但有人不讓。

我去了董婉琪的公司，在建材市場二樓，一間掛著“琪豪建材有限公司”牌子的辦公室。

門鎖著，透過玻璃能看到里面堆滿了樣品磚。

隔壁老板探出頭：“找董老板？他今天沒來?！?/p>

“他經(jīng)常不來？”

“最近倒是常來。上個月還說要給員工發(fā)獎金，結(jié)果工資都欠著。這小子，早晚出事?！?/p>

我點點頭，下了樓。

下午五點多，我在建材市場門口看見董婉琪。

他開著一輛黑色帕薩特，車身上全是灰，停在路邊打電話。

我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沒過去。

他掛了電話，踹了一腳車輪胎，罵了句臟話。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聲音變得很溫柔：“姐，晚上有空嗎？我想你了?！?/p>

我知道電話那頭是誰。

趙婕。

我攥緊了車把，指甲嵌進橡膠里。

晚上，我回到家。

趙婕已經(jīng)做好了飯，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

她站在桌邊，緊張地看著我。

“銀鎖，我……”

“先吃飯?！?/p>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她不敢動，站在那兒，像一根釘子釘在地板上。

“叫你吃了。”

她這才坐下，端起碗，手抖得拿不穩(wěn)筷子。

我夾了一口菜，嚼了嚼。

土豆燉牛肉，咸了。

以前趙婕做菜從來不咸不淡。

她低著頭，眼淚掉進碗里，一滴一滴，像下雨。

我沒說話，吃完飯，把碗筷放進水槽。

“銀鎖，昨晚那個男人……”

“你跟他多久了？”

她嘴唇哆嗦著：“五年?！?/p>

我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水嘩嘩沖在手上。

五年。

1800多天。

我竟然一點都沒察覺。

“你愛他？”

“我……我不知道?！?/p>

“那你就把咱們家的錢給他？”

她猛地抬頭，臉白得像紙。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為我傻？”

我關(guān)了水，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你把家里的積蓄給他了，對吧？”

“我……他是借的……他說會還……”

“還你什么？還你一句分手？”

她哭得更兇了：“銀鎖，我真的知道錯了……別聲張，求你別聲張……”

“我答應(yīng)你了?！?/p>

“那你……”

“我說了，這事以后再說?！?/p>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走進臥室，鎖了門。

趙婕在外面一直哭。

我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黃斑，是樓上漏水留下的。

我們搬進來那年就有了。

趙婕說找樓上協(xié)商，我說算了，鄰居嘛。

現(xiàn)在想想，也許我這個人，什么事都是“算了”。

算了，不出差了吧。

算了，不換窗簾了吧。

算了，不鬧了吧。

算了。

可這一次，我不想算了。

我拿出手機，翻到董婉琪的電話號碼。

白天從舅舅那里弄來的。

我存下名字，閉上眼睛。

那我這五年算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醫(yī)院。

我媽精神好了一些，能吃下半碗粥。

我把她扶起來，一勺一勺喂她。

“銀鎖，你手怎么這么涼？”

“沒注意?！?/p>

“是不是跟小婕吵架了？”

“沒有。”

“你這人，打小就不愛說話?？捎行┰挷徽f，別人怎么知道呢？”

我沒接話。

喂完粥，我拎著保溫桶去水房洗。

走廊拐角，聽見兩個護士在小聲說話。

“16床那個老太太，癌癥晚期，兒子天天來，老婆一次沒見著。”

“你說的是許阿姨那個兒子？”

“可不嘛，看著挺老實的?！?/p>

我沒進去，等她們走了才出來。

下午，我去了一趟二爺?shù)牡乇P。

縣城東郊的一個廢品收購站，門口停著好幾輛豪車，都是外地牌照。

徐德健說的地址。

我站在門口，抽了一根煙。

一個光頭男人出來：“找誰？”

“二爺。我是徐德健的外甥?！?/p>

光頭打量我兩眼：“跟我來?！?/p>

廢品站后面有一個院子，院子里擺著茶桌。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茶桌前泡茶，五十多歲，瘦高個，戴著眼鏡。人模狗樣的，看著不像干黑活的。

他抬頭看我一眼：“徐德健的外甥？坐?！?/p>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茶。

“有事？”

“打聽個人。董婉琪?！?/p>

他笑了。

“那小子欠我56萬，利息都快趕過本金了。怎么，你也跟他有賬？”

“欠我那筆，比你的大?！?/p>

“哦？”

“他睡了我老婆五年?！?/p>

二爺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呵，那小子真是沒什么底線。”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你想怎么弄？”

“我想讓他把欠你的還上，然后自己滾。”

“就這些？”

“就這些?！?/p>

二爺笑了笑，沒說話。

“我舅舅說你幫忙有規(guī)矩?！?/p>

“幫忙是真。但那小子滑溜，總是跑路?！?/p>

“他跑不掉?！?/p>

“這么有把握？”

“他家在縣城東街，家里有個60多歲的老娘。他再跑，能跑哪兒去？”

二爺看了我半天，點點頭：“行，我給你一個月。他還不上的，我來收拾。但你也得出力。我就一個要求，人別跑就行。”

“成交。”

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叫住我：“許銀鎖，那小子手里是不是有你老婆的20萬？”

我沒回頭，腳步?jīng)]停。

三天后。

我撥通董婉琪的電話。

“喂，哪位？”

“董老板？你好，我是許銀鎖。趙婕的老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銀鎖哥……你找我……”聲音虛，透著緊張。

“沒事，想約你吃個飯。有點生意想找你聊聊?！?/p>

“??？吃飯？”

“不方便？”

“沒沒沒，方便。什么時間？”

“今晚，縣城老街的聚賢樓，七點?！?/p>

“好，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臺上的花發(fā)呆。

那盆君子蘭是趙婕去年買的，一直沒開過花。

我給它澆了澆水，手指頭在葉子上劃過。

味道很淡，像灰塵和肥皂混合的氣味。

晚上六點半，我先到了聚賢樓。

點了幾個菜，一箱啤酒。

董婉琪進來的時候，穿得挺精神，西裝革履的，打了一條花領(lǐng)帶。

他看見我，笑了笑，那笑很假，連牙齒都沒露全。

“銀鎖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給他倒了一杯酒。

“不急，先吃。”

他局促地坐下。一頓飯吃得極安靜。

我看他緊張，又遞了一根煙。

“董老板，我聽說你們建材生意最近不錯，想跟著做點投資。”

“投資？”

他眼睛亮了。

“是啊。我手里有點閑錢，想找地方放。趙婕說你公司有項目，讓我找你聊聊?！?/p>

“銀鎖哥，你這是客氣話了。嫂子之前……是提過。”

他干笑兩聲，把酒喝了。

我盯著他的表情：他臉上那笑容像劣質(zhì)牙膏，擠出來的。

“那你看，我能不能入一股？不多，十萬八萬都行。你幫我把錢滾起來，年底分點紅就行?！?/p>

“行??！銀鎖哥，你這么信任我，我肯定不能讓嫂子……不能讓你們失望！”

“那就這么定了。改天我把合同拿過來?！?/p>

這頓飯，他吃了整整兩個鐘頭。

回去的路上，我騎著車，風(fēng)把我眼睛吹得發(fā)酸。

那男人在飯桌上一臉的得意，應(yīng)該覺得我是個傻子。

可他不知道，傻子的賬，早晚要一頁一頁清算。

到家，趙婕坐在客廳等我。

“怎么又出去了？”

“跟朋友吃飯?！?/p>

“銀鎖，你……你不恨我？”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恨有用嗎？”

她哭了?？薜煤軌阂?，像怕吵醒鄰居。

我走進臥室，沒關(guān)門。

不是原諒。

是我得保證她能安心待在這個家里，把戲演到最后。

04

又過了一天，我去董婉琪公司拿合同。

他把兩份工程合同拍在桌上：“銀鎖哥，這兩份是穩(wěn)賺的。你投八萬，年底能分兩萬?！?/p>

我看了一下，合同挺正規(guī)的，公章、簽字都有。但我舅舅查過，這公司簽的合同沒一份真執(zhí)行過。

“沒問題，我簽?！?/p>

簽完字，他笑嘻嘻地遞給我一個信封：“銀鎖哥，這兩萬你收著。算我給你的茶水錢?！?/p>

他大概想用這兩萬塊收買我。

我沒客氣。

“那多不好意思?！?/p>

“應(yīng)該的，都是兄弟！”

“董老板，你這人義氣?！?/p>

“那當(dāng)然啊。”

我走了。出門時，他還在后面喊：“銀鎖哥，嫂子跟我提過你，說你是個好人！”

好人。

我攥著信封的手，攥得發(fā)白。

晚上，我把那張卡和合同的復(fù)印件，找了個快遞寄給二爺。

又給二爺打了個電話：“東西寄過去了。那合同虛假的，公章都有。他欠你的那筆，不用你再自己找他了?！?/p>

二爺回了一句：“行。那我就開始辦事了。”

我又去了趟老同學(xué)老楊那兒。老楊在經(jīng)偵科，手上有董婉琪的底兒。

“那小子早該收拾了，就是證據(jù)不夠?！崩蠗顕@氣。

“現(xiàn)在夠不夠？”

我把那份合同復(fù)印件的截圖給他看。

老楊皺著眉頭看了足足五分鐘。

“你在哪兒弄的？”

“他給我的。假合同，做空的?！?/p>

“許銀鎖，你這是要干嘛？”

“不干嘛，守法公民舉報個騙子，不行？”

老楊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你別把自己折進去?！?/p>

“我有數(shù)。”

“那行，這個我收著，當(dāng)證據(jù)補上?！?/p>

從經(jīng)偵科出來，我站在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煙。

街上車來車往，有人在紅燈前急剎，鳴笛聲刺耳。

我往天上吐了一口煙，把那團白霧往天上一劃。

快了。

轉(zhuǎn)眼一周過去了。

許鵬打來電話，說下個月帶女朋友回家見我們。

“爸，媽和你還好吧？”

“好，都好。你奶奶也好些了。”

“那行，我下周訂票?！?/p>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天花板。

兒子要回來了。

家里那盆君子蘭終于抽了花苞。

趙婕看著花，說：“它要開了。”

“嗯?！?/p>

“銀鎖，許鵬回來那天，咱能不能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就是不提那件事?！?/p>

我沒回答。

她轉(zhuǎn)身回屋，背影明顯塌下去一塊。

那晚我睡不著，翻出結(jié)婚照看。

20年前拍的，趙婕穿著一件紅裙子，笑得燦爛。那時候她多好看啊。

我指著照片問自己，照片里那個人，現(xiàn)在在哪兒？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yī)院。

我媽的精神又好了一些，可以扶著下地走幾步。

“銀鎖，我想出院。醫(yī)院這氣味，我難受。”

“再住幾天，醫(yī)生說了要觀察?！?/p>

“有什么好觀察的，不就是胃病嘛?！?/p>

我扶著她在走廊上遛，手一直握著她手臂，很細(xì)，一用力怕是會斷。

那根生命線，纏在我心里，像一根稻草。

“銀鎖，你是不是有心事？”

“你從小就這樣，不開心就板著臉。有什么跟媽說，媽雖然老了，但還能聽?！?/p>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蒼白的臉。

“媽，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你不高興的事，你會怪我嗎？”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是我兒子，我才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過得好，媽就高興?！?/p>

我低下頭。

眼淚差點沒兜住。

我側(cè)過臉，假裝看窗外的天，把它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送趙婕回娘家。

名義上是讓她回去看看她父母，實際上，我是不想讓她看到二爺那邊動手。

“去吧，住兩天再回來。許鵬回來之前回來就行?！?/p>

她猶豫了一下，拎著包走了。

車開出去，我站在門口，看著那車屁股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點，拐過街角，再也不見。

下一場戲，該換我上場了。

05

董婉琪的東西寄出去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二爺那邊的電話。

“許銀鎖，那小子收到東西了。”

“他什么反應(yīng)？”

“下午來我這兒了?？拗笪以賹捪薨雮€月，說我肯定還上。我讓他簽了一份還款協(xié)議，白紙黑字，按了手印。”

“他要是不還呢？”

“他不還，我就上他家去?！?/p>

我在電話這頭瞇著眼睛，沒吭聲。

“你那邊準(zhǔn)備的怎么樣了？”二爺又問。

“差不多了。我手里有他的假合同、轉(zhuǎn)賬記錄，還找經(jīng)偵科那邊遞了材料。他跑不掉的。”

“行。你那邊的活給他最后一刀時，你提前告訴我?！?/p>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騎著車在縣城里轉(zhuǎn)悠。

騎到建材市場，有時候能看見董婉琪。他頭發(fā)亂蓬蓬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位，坐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煙，面前的煙灰缸像沙包一樣冒尖。

隔壁老板看見我，小聲嘀咕：“這小子最近不對勁，錢也不還，人也見不著。”

我沒多說，把煙掐滅在墻上。

第四天上午，我媽要出院。

醫(yī)生說情況穩(wěn)定了，回家養(yǎng)著也行。

我把我媽接回老房子，把家里拾掇了拾掇?？簧蠅|子鋪厚一點，藥都擺好，買一些新鮮的菜放進冰箱。

晚上，她拉著我的手說：“銀鎖，你陪媽說說話。”

我坐在她床邊，聽她絮絮叨叨講以前的事兒。

說我小時候調(diào)皮，總愛往河里扔石頭；說我念書念到初中畢業(yè)就不肯再讀了，氣得她拿掃帚抽我；說我娶趙婕那天，她哭了一下午。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我一邊聽，一邊給她掖被角。

那夜月亮很圓。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手機響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短信。

許鵬發(fā)的：“爸，我已經(jīng)買好票了。星期天到，想你們。”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又一條短信進來。

是趙婕。

“銀鎖，董婉琪下午打電話給我，問我你在做什么。我說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沒出賣你?！?/p>

我看了幾秒，沒有回復(fù)。

第二天，二爺那邊動手了。

我騎著車，遠(yuǎn)遠(yuǎn)停在建材市場對面的巷子里，看著二爺?shù)娜诉M了董婉琪的辦公室。

十幾分鐘后，董婉琪被兩個人架著，拖出來塞進了面包車。

車發(fā)動，從他公司的方向離開了。

面包車消失在街角那一刻，我蹲在自行車旁邊，攥著車把，手心全是汗。

攤上賣炒粉的大爺喊：“小許，你要不要來一份？”

“不了，忙。”

我騎上車，往醫(yī)院的方向走。騎到一半，又調(diào)頭回了家。

這時候，我應(yīng)該待在趙婕那個屋子里，把戲演到最后。

晚上六點多，我坐在客廳看電視。

屏幕里放什么我都沒看進去。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是董婉琪的聲音，氣息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銀鎖哥……不，許大哥，求你了，你讓嫂子接個電話行嗎？”

“她在娘家?！?/p>

“我知道她在娘家……我給她打了好幾個，她不接。你幫我跟她說一聲……我快沒命了……”

“董老板，你說什么呢？”

“二爺?shù)娜税盐叶伦×?，逼我還錢……我要是不還，他們要剁我手……許哥，嫂子那20萬我說還就還，現(xiàn)在還不上……”

“現(xiàn)在還不上，你跟我老婆說也沒用啊。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p>

“許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和嫂子的事兒……是我對不住你！你放我一馬……”

他哭起來，聲音抖得厲害。

“銀鎖哥，求你了，你讓嫂子接電話行嗎？就一次……我再也不聯(lián)系她了……”

我沒說話，掛斷了電話。

趙婕的手機亮了，我看了一眼——董婉琪發(fā)來的消息：“姐，救我?！?/p>

我沒動那條消息，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xù)看電視。

窗外的夜很安靜，誰家狗叫了一聲，又平息了。

我知道，那盤棋，已經(jīng)快走到終局。

可還有一個人，現(xiàn)在還跪在家門口哭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人就是我老婆，趙婕。

她以為我不知道的事，其實，一切都在我眼皮底下。

棋局已經(jīng)布好，只等那個人自己走進來跪著請求原諒的那一刻。

我深吸一口氣，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復(fù)盤著這幾天的每一個步驟，確認(rèn)沒有遺漏。

電視里的廣告吵得很。

我拿起手機，給趙婕發(fā)了一句話：“明天回來吧，有事跟你說。”

發(fā)完，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雙手交叉握在一起。

明天。

她回來那天，就是那位“董老板”跪在門口的時候。

06

那晚我睡得特別踏實，一覺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腦子出奇地清醒，像有人用涼水給我洗了一遍。

我起來洗漱，刮了胡子，把那件趙婕給我買的藍(lán)襯衫穿上。

對著鏡子，我看了半天。

鏡子里的人不是48歲的老許了。

是一個等著還債的人。

八點多，趙婕回來了。

她拎著一個編織袋，里面裝著她媽給曬的蘿卜干。

進門的時候，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銀鎖，我回來了?！?/p>

“嗯，先坐。我有話跟你說。”

“啥話？”

她看見我穿著一本正經(jīng)的襯衫，反而更緊張了。

“那個董婉琪……你最近聯(lián)系他沒有？”

她臉白了一瞬：“沒……沒聯(lián)系。我回娘家這幾天，他打過幾個電話，我沒接。”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20萬，你還想著讓他還你嗎？”

她不敢看我，聲音小小的：“想是想……但我知道他不一定能還上?！?/p>

“那我告訴你，他還不了。他現(xiàn)在欠了二爺56萬，利滾利。你借他的那20萬，最多只能算利息?！?/p>

趙婕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臉像擦過的白墻。

“那他……”

“他沒死。但現(xiàn)在，他跪在家門口，替你求情了?！?/p>

她瞪大眼睛：“啥？跪……在家門口？”

“不信你去看?！?/p>

她站起來撲到窗戶邊，拉開窗簾。

樓下，董婉琪跪在門口的水泥地上，額頭磕在瓷磚上，已經(jīng)磕出了血。

他頭發(fā)亂得像雞窩，渾身是灰，襯衫領(lǐng)口撕破了，一條手臂上全是淤青。

趙婕哆嗦得厲害：“他……他怎么來了？”

“你欠他的錢，他慫了唄。”

“不……不對，銀鎖，你怎么知道他會來？”

趙婕轉(zhuǎn)身看著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我看不懂的東西。

怕。

她開始怕我了。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

董婉琪抬頭看見我，像看見閻王一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銀鎖哥！求你了！你讓嫂子接電話，你讓她跟我說句話……”

“她在這兒。你要說什么？”

“銀鎖哥，那20萬我還……我還不上，但你讓嫂子跟二爺說一聲……叫二爺別剁我手……”

趙婕從里面走出來，站在門內(nèi)。她看見董婉琪的樣子，也嚇了一跳。

“你……你怎么成這樣了？”

“姐！姐你救救我！二爺那些人說要我一周之內(nèi)還清56萬……不然就剁了我的手……”

趙婕看向我，聲音在發(fā)抖：“銀鎖，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欠那么多錢？”

“我哪知道？他自己的事。”

“可是……”

“你心疼他？”

“不……不是……”

“那就把門關(guān)了。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伸手準(zhǔn)備關(guān)上門。

董婉琪撲上來，抱住我的腿：“銀鎖哥！求你了！你們家那20萬我不要了，你讓二爺寬限我?guī)滋煨胁恍小?/p>

我低頭看著他。

“董老板，欠二爺?shù)腻X是你自己借的，我又不是放貸的。我怎么幫你寬限？”

“你跟二爺認(rèn)識！我知道……我欠你的是條命，我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聯(lián)系趙婕了……求求你……”

我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說話？你睡了我老婆五年，拿了我們家的錢，現(xiàn)在出事了你跑來求我。你把我當(dāng)什么？冤大頭？”

董婉琪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趙婕。

她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又轉(zhuǎn)過頭，對著董婉琪說：“二爺那邊，我可以幫你說一句話?！?/p>

董婉琪眼睛一亮。

“但我有條件。”

“你說！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

“你把手里所有的假合同、賬本、欠條全交出來。二爺那邊我可以讓他寬限你一年?！?/p>

“這些都可以，都可以給你！”

“還有。”

我停頓了一下。

“從今天起，你滾出這個縣城。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出現(xiàn)在這條街上，我不找二爺，我直接送你去派出所。經(jīng)偵科那邊有你的案底，你應(yīng)該知道?！?/p>

董婉琪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行……我走……我這就走……”

“那你滾吧?！?/p>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風(fēng)吹過來，吹得我襯衫領(lǐng)子翻起來。

我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回屋。

趙婕站在客廳中央，眼眶紅了：“銀鎖……你是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知道的？”

她點頭。

“那天晚上。”

“那你……你原諒我了？”

我沒回答，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去給許鵬打電話吧。他星期天回來，家里得收拾一下?！?/p>

她呆呆地站著：“銀鎖……”

“我讓你打電話，聽不見？”

她低下頭，拿起了手機。

我靠在沙發(fā)上，眼睛閉著，耳朵里是我媽說過的那句話。

“只要你好好的，媽就高興。”

可這張底牌，我一直攥在手上，現(xiàn)在才亮出來。

趙婕在里屋打了電話，出來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

“銀鎖，許鵬說星期天下午到?！?/p>

“銀鎖，這事……就這樣了？”

“你希望怎樣？”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心里某一塊地方，硬邦邦的。

“趙婕，我問你一件事?！?/p>

“你說。”

“你跟他在一起，快樂嗎？”

她愣住了，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我不知道……”

“你連快不快樂都不知道？那你圖什么？”

她哭得說不出口。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塊黃斑還在。

半個月沒看，好像又大了一圈。

我用手指摸了摸，指尖冰涼。

原來有些東西，就像這塊黃斑。你覺得它會自己好，可其實它只會越來越爛，爛到你把整面墻都鏟掉，才能徹底干凈。

07

董婉琪走了之后，家里安靜了三天。

趙婕每天做飯、打掃、買菜，像一臺擰上發(fā)條的鐘。

她對我小心翼翼的，話不敢多說，走路踮著腳，生怕踩到地雷。

有時候我坐在客廳看新聞，她會端一杯茶過來，放茶幾上，然后退到廚房去。

我看她一眼，她趕緊低下頭。

不再有主動的親近，也不敢再提道歉的話。

那三天里，我一直沒睡好。

不是恨她，而是想我媽。

老房子那邊，我媽一個人在住。隔壁的張嬸幫我照看著，說老太太精神還行，就是老念叨我。

星期六晚上，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我媽坐在院子里剝花生，地上落了一層殼。

“銀鎖，回來了？”

“小婕沒跟你一起來？”

“她在家收拾，明天許鵬回來?！?/p>

“那你去買點菜，給孩子做頓好的?！?/p>

我蹲下來，幫她一起剝花生。

花生殼干干的，捏在手里咔嚓響。

我媽突然開口：“銀鎖，你上次問我，你做了一件我不高興的事，我會不會怪你。你跟我說實話，你做什么了？”

我手停住了。

花生從指縫中間滑落。

“媽……”

“你別騙我。你是我兒子，你什么事瞞著我，我看得出來。”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花生，沉默了一會。

“媽，我跟趙婕……可能要離婚了。”

她手也停了。

院子里很安靜，風(fēng)吹過，花生殼滾了一下。

“為了啥？”

“她外頭有人了?！?/p>

我媽沒說話。

我也沒抬頭。

又過了一陣，我媽彎下腰繼續(xù)剝花生，手卻多了幾分皺紋般的顫抖。

“銀鎖，你做的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p>

“媽活了72年了，什么事沒見過。你以為你瞞著我，我就不知道了？你上次在醫(yī)院看你，那一天，你眼睛紅紅的，但沒哭。你爸死那年，你也是那個眼神?！?/p>

我鼻子一酸，眼眶發(fā)燙。

“銀鎖，人生就像剝花生。有的花生是好的，剝開殼是飽的；有的花生看著好，剝開殼卻是空的。你不能因為一個空殼，就把一籮筐全扔掉?！?/p>

我低著頭，沒說話。

晚上回到縣城，趙婕已經(jīng)把家里收拾得很齊整了。

茶幾上擺了一束百合，是她下午去花店買的。

“銀鎖，明天許鵬回來，能不能……”

“能不能不提那件事？”

她點點頭。

“好?！?/p>

“真的？”

“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

星期天下午，許鵬到了。

他帶了一個女孩，短發(fā)，濃眉大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叫周依琳，在省城做會計。

趙婕忙了一下午，做了八個菜。

桌上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紅燒肉、清蒸鱸魚、白切雞、炸春卷……全是許鵬愛吃的。

許鵬坐在桌邊，看著這一桌子菜：“爸，媽，你們也吃啊，別光看著我?！?/p>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味道很好，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趙婕坐在我對面，一直低著頭吃東西，沒有抬頭看我。

“媽，你今天怎么話這么少？”

趙婕一怔：“?。繘]有啊。你回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p>

“那你怎么老低著頭？”

“吃菜，吃菜?！?/p>

許鵬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

周依琳倒是嘴巴甜，說叔叔阿姨感情好，一直笑盈盈的。

一頓飯吃得很熱鬧。

只有我知道，那張飯桌上，每一道菜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嚨里。

晚上，許鵬和周依琳在客廳聊天，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趙婕也跟出來，站在我身邊。

“銀鎖，謝謝你?！?/p>

“謝什么？”

“今天，你沒讓許鵬看出來?！?/p>

“他是你兒子?！?/p>

她低下頭，沒說話。

半晌，她又抬起頭來看我：“銀鎖，那件事……咱還能不能過去？”

我夾著煙的手，停住了。

夜風(fēng)吹過來，把煙灰吹散。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里全是水。

“過去？怎么過去？”

“你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后……”

“趙婕，我問你一個事?！?/p>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發(fā)現(xiàn)，你是不是還會跟他繼續(xù)？”

她愣在那兒。

“你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煙，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

“等許鵬走了再說吧?！?/p>

我轉(zhuǎn)身走進屋子，留下她站在陽臺上，像一尊雕像。

陽臺上的風(fēng)嗚嗚吹了一整夜。

我躺在臥室的床上，沒有睡。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我聽見隔壁房間門輕輕響了一聲。

她去了許鵬的房間，給兒子掖了掖被子，又悄悄退出來。

在門口，她站了一會兒。

我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話很輕很輕，像落在枕頭上的一根頭發(fā)。

“對不起……兒子?！?/p>

我躺在黑夜里，睜著眼睛。

天花板上那塊黃斑，在黑暗里看不見了。

但我知道它還在。

有些事情，遮住眼睛也沒用。

08

許鵬待了三天就回省城了。

走的那天，趙婕給他和周依琳一人塞了一個紅包。

“媽，你別這樣，我上班賺錢了。”

“拿著。你媽沒別的本事，能補貼你的也不多?！?/p>

許鵬接過紅包，看著趙婕：“媽，你們好好的?！?/p>

趙婕眼眶紅了：“會的?！?/p>

送走兒子，家里一下子空了。

趙婕在客廳坐著，我站在陽臺上抽煙。

“銀鎖?！?/p>

“你打算……什么時候辦手續(xù)？”

“我知道，你心里過不去。這五年……是我的錯?！?/p>

“趙婕，我問你一句話?！?/p>

“你愛過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

“可能……不是愛吧。我那時候，心里空落落的，他剛好出現(xiàn)了?！?/p>

“那我呢？我這20年算啥？”

她哭了：“銀鎖，你天天忙，忙到連看我一眼都沒時間。你媽身體不好，你往老房子跑，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p>

“你就不能跟我說？”

“你讓我跟誰說？你回來倒頭就睡，我跟你說話你都不耐煩！”

我夾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她說的是實話。

我確實忙。

忙汽修廠，忙我媽的病，忙得連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可我沒想到，她會走那么遠(yuǎn)。

“趙婕，我可以跟你離婚。財產(chǎn)分一半，房子留給你。”

“那你呢？”

“我回老房子，跟我媽住?！?/p>

“許鵬那邊……”

“他長大了，會理解的?！?/p>

說完，我站起來，進屋拿了一床被子。

“我睡沙發(fā)。”

“我有點累，不想說話?！?/p>

她沒再說，轉(zhuǎn)身進了臥室，關(guān)上門。

我躺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

那塊黃斑，現(xiàn)在從白天也看得見。

我數(shù)了一下，從邊緣到中心，一共11條裂紋。

就像一個家庭，看起來是一個整體，其實早就裂成了無數(shù)塊。

半夜，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二爺。

“許銀鎖，你那邊的戲演完了？”

“差不多。”

“那小子跑路了，昨天就跑了。說是他老娘收拾了一個包，連夜走的?！?/p>

“走了就好?！?/p>

“他那筆債，你打算怎么處理？”

“跟我沒關(guān)系了?！?/p>

“真沒關(guān)系？”

“二爺，我跟他的賬結(jié)清了。他欠你的，你自己看著辦。”

“行，你小子，夠狠。”

“不是狠，是守規(guī)矩?！?/p>

掛了電話，我坐起來，喝了一口茶幾上涼透的茶。

茶很苦。

苦得像這40多年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趙婕起床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腌的咸菜，兩個荷包蛋。

她看著這桌早餐，愣了一下。

“銀鎖，你……你也有好幾年沒做早飯了?！?/p>

“坐下吃吧。”

她坐下來，端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眼淚啪嗒一下掉進碗里。

“銀鎖……我……”

“先吃飯。吃完有事說?！?/p>

她沒敢多問，捧著碗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我把碗筷收進洗碗池。

“今天下午，去民政局?！?/p>

她猛地抬頭：“這么快？”

“快嗎？”

“我覺得這十來天，像過了十年?！?/p>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拿個本，咱們把手續(xù)辦了?！?/p>

她低下頭：“那許鵬那邊……你告訴他，還是我告訴他？”

“我來?！?/p>

趙婕坐在那兒，沒有動。

“銀鎖，我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

“離婚以后……你能不能偶爾給我打個電話？就說……說咱媽身體還好不好……”

我洗碗的手，輕輕攥住洗碗布。

“可以。”

她站起來，從我身后走過，給我肩膀比劃了一下。

“銀鎖，你瘦了?！?/p>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了臥室，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洗碗池前，水嘩嘩流淌，沖在手上，沖不掉的，是這20年留下的舊印子。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藍(lán)得透徹，云白得像棉花。

那盆君子蘭，花苞已經(jīng)綻開了一點點，紅褐色的花瓣從中間擠出來，像費了好大的力氣。

我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心里面，好像有什么東西，也在慢慢松開。

那天下午，趙婕收拾了幾件衣服，裝在一個舊編織袋里。

我看了一下那個袋子，是我前年買米送的。

“就帶這些？”

“夠穿了。其他的，等你想好了再處理?！?/p>

我沒說話，幫她拎起袋子。

沒有送她去民政局，也沒有說再見。

她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許銀鎖，你恨我嗎？”

“不恨了。”

“真話？”

“真話?！?/p>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像今天的云一樣。

她轉(zhuǎn)身走了，一個人走上了那條馬路，越走越遠(yuǎn)。

我站在門口，一直站到她的背影被車輛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風(fēng)刮過來，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吹得輕搖。

我低頭看了看那朵花，拍了拍手，關(guān)上了門。

屋子里很安靜。

寂寞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突然很想我媽。

想回去吃她做的手搟面。

想著，我把鞋穿了，騎車往老房子的方向騎去。

風(fēng)很大，吹得我眼睛發(fā)酸。

但我沒停下。

有些路，就是要一個人走。

走過去了，就好了。

09

我媽看見我一個人回來，沒說什么。

晚上吃飯，她搟了一碗面給我。

面條筋道，菜葉子碧綠，燙了兩瓣蒜，一股蔥花香。

我低著頭大口吃，她坐在旁邊，什么也沒問。

吃著吃著，我的眼眶莫名其妙紅了。

“媽，你咋不吃？”

“媽吃過了。你吃飽就行?！?/p>

我夾了一筷子面，喉嚨發(fā)緊，咽不下去。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

“多大了還哭？”

“沒哭。”

“嘴硬?！?/p>

她把碗又推近了一點：“慢點吃，不夠我再給你盛?！?/p>

我低頭扒面，把眼淚一塊兒咽進了肚子里。

飯后坐在院子里乘涼。

月光灑下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媽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我旁邊。

“銀鎖，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把汽修廠轉(zhuǎn)讓出去。年紀(jì)大了，干不動了。”

“轉(zhuǎn)讓了也好，省得操勞。”

“我想回村里，陪著你。”

“我不用你陪，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要過?！?/p>

“可我就想陪著你?！?/p>

她沒說話了。

過了一陣，她站起來，回屋拿了一個鐵盒子出來。

打開，里面是老照片和一張存折。

“這存折里面有兩萬塊，是媽這些年攢的。你拿著?！?/p>

“媽，我不要你的錢?！?/p>

“拿著。你以后一個人過日子，手里得有點錢傍身?！?/p>

“我真的不要?！?/p>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你再推，媽生氣了。”

我只好接過存折，手指摸著上面泛黃的封面，一陣心酸。

“媽，你就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離了婚，讓你丟臉?！?/p>

我媽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丟什么臉？你又不是做賊偷東西，又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人家對不起你，你還沒哭，我有什么好丟臉？”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我離婚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似的。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難受的。

當(dāng)媽的，哪有不難受的？

“銀鎖，媽想跟你說句實話?！?/p>

“你跟趙婕，其實你們早就走不到一起了。你忙，她閑。你悶，她愛熱鬧。你們兩個人像兩條河，一條往東，一條往西，非得硬擰在一起，遲早要決堤?！?/p>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存折，沒說話。

“你現(xiàn)在分開，也好?？偙葘⒕偷嚼狭?，兩個人都恨對方要好?！?/p>

我看著我媽的臉。

月光下，她臉上皺紋深深淺淺，每一道都是歲月。

說不上來為什么，心里堵著的那塊石頭，好像松動了一點。

“媽，謝謝。”

“謝啥？你是我兒子?！?/p>

晚上，我躺在小時候睡過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是趙婕發(fā)來的消息。

“銀鎖，你睡了嗎？”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又一條。

“我住在小旅館里，明天租房子。那20萬的事……我想告訴你，那筆錢我沒全部拿給董婉琪。我留了五萬，給我媽看病了。我知道不該動家里的錢……對不起?！?/p>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回。

不是不想原諒她，而是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需要時間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縣城。

去了汽修廠，跟廠里兩個徒弟說了要轉(zhuǎn)讓的事。

大徒弟叫小劉，跟了我八年，聽到這個消息哭了。

“師傅，你好好的，怎么不干了？”

“年紀(jì)大了，累了?！?/p>

“你把廠子轉(zhuǎn)給別人，我還能給你干?！?/p>

“到時候再說吧?！?/p>

從廠里出來，我去了一趟醫(yī)院，把媽媽的藥續(xù)了。

然后又騎上車，在縣城里轉(zhuǎn)了一圈。

路過建材市場，望了一眼二樓那個辦公室。

窗戶緊閉，門鎖著，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董婉琪已經(jīng)走了。

空殼子倒了，只剩下一堆沒人要的樣品磚。

在門口，我發(fā)現(xiàn)一個牛皮紙信封。

撿起來一看，里面是趙婕那20萬轉(zhuǎn)賬的原件、董婉琪寫的欠條、還有一條她給他買的金項鏈。

金項鏈下面壓著一頁紙，折得皺皺巴巴，打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

“銀鎖哥，對不起。東西都還給你們了。我不該來你們家?！?/p>

字跡潦草，像狗爬的。

我盯著紙看了三分鐘。

去他媽的。

我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風(fēng)吹過來，揚起一堆灰，把一切都蓋住了。

那之后，我每天的日子很簡單。

早上去醫(yī)院給我媽取藥，順便給她煮點容易消化的東西。

下午回村里，幫她劈柴、挑水、收拾院子。

晚上陪她看電視，她看累了就睡，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有一天傍晚，我劈完柴，坐在門檻上喝水。

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方說是周依琳，許鵬的女朋友。

“叔叔，許鵬讓我跟你說一件事。他知道了你跟他媽媽離婚的事，有點難過，但他讓我跟你說，他理解你?！?/p>

“他知道了？”

“他媽媽給他打過電話了。他哭了一場，但他說，你跟媽媽都有權(quán)利過自己的生活?！?/p>

我攥著手機，喉嚨發(fā)緊。

“你跟他說，讓他好好上班，別操心家里的事。”

“叔叔，你自己也保重身體?！?/p>

“嗯，謝謝?！?/p>

掛了電話，我坐在門檻上，發(fā)了半天呆。

院子里那棵槐樹已經(jīng)開始落葉了。

秋天要來了。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站起來，繼續(xù)劈柴。

不是不疼，是疼過之后，得繼續(xù)活下去。

10

轉(zhuǎn)眼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媽說想吃餃子，我去村口買了一斤豬肉，一棵白菜，回來剁餡、搟皮。

我媽坐在炕上，看我笨手笨腳地包餃子，笑得合不攏嘴。

“你看你那個餃子，跟扁嘴鴨一樣，褶子都捏不平。”

“我這不是第一次包嗎?！?/p>

“你小時候，我教你搟皮，你不學(xué)。現(xiàn)在后悔了吧?！?/p>

“后悔了。以后跟你學(xué)?！?/p>

她看著我，眼眶突然泛紅：“怕啥，媽教你?！?/p>

我低頭包餃子，沒敢看她。

煮好的餃子端上桌，熱騰騰的，蘸醋吃，很香。

我媽吃得很慢，一個一個，把每只餃子都嚼得很細(xì)。

門外突然響起汽車鳴笛聲。

我沒在意，以為是路過的。

過了一會兒，院門被敲響了。

我放下筷子去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許鵬，身邊是周依琳。

許鵬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鼻尖凍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的。

“爸……我回來過年。”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又開口了。

“媽也來了。她說……她說想來給奶奶拜個年。”

門口不遠(yuǎn)處，站著趙婕。

她穿著一件舊羽絨服，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她看見我，低下頭，沒說話。

風(fēng)中她的頭發(fā)被吹散，落在臉上。

我看了一眼許鵬，又看了一眼趙婕。

轉(zhuǎn)身，往屋里喊了一聲：“媽，家里來人了。”

我媽在屋里應(yīng)聲：“誰??？”

“你孫子，還有……趙婕。”

屋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傳來我媽的聲音：“那還不趕緊讓人進來？外頭多冷啊?！?/p>

我側(cè)過身子，讓他們進來了。

許鵬扶著周依琳先進屋。

趙婕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過門檻。

她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銀鎖，新年好?！?/p>

“嗯。年好?！?/p>

那天晚上，屋里燒了熱炕，許鵬和周依琳陪老太太聊天，逗得她笑了好幾次。

趙婕在廚房幫我收拾碗筷。

兩個人都沒說話。

水龍頭嘩嘩響著。

我低頭洗碗，她站在旁邊擦碗。

“我租到房子了，在城東，離醫(yī)院不遠(yuǎn)，上班也方便。”

“那就好。”

“銀鎖，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你……你瘦了?！?/p>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點掉進水槽。

她趕緊接住。

碗上全是洗潔精的泡沫，滑溜溜的，握不住。

我們兩個同時抓住那只碗。

手指碰到一起。

我下意識縮回手。

趙婕也沒有動。

兩個人都站著，中間隔著一個不銹鋼水槽，水流聲還在響，像時間一樣不停歇。

“叔叔，嬸嬸，你們洗好了沒？奶奶說要一起包餃子！”

周依琳從堂屋探出一個腦袋來，笑著喊了一聲。

趙婕趕緊擦了一下眼睛，轉(zhuǎn)身走過去：“來了來了。”

我繼續(xù)低頭洗碗，洗了很久，洗到指尖泛白。

窗外的鞭炮聲開始響起來，零星的，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碎什么東西。

我又洗了一只碗，水流沖走了滿池泡沫。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里面?zhèn)鱽硇β暋?/strong>

許鵬在講他工作上的笑話，周依琳笑得咯咯響，我媽跟著樂，連趙婕也笑了一下，雖然很淡，但確實是笑了。

那盆君子蘭，放在窗臺上，花苞已經(jīng)完全盛開。

紅褐色的花朵，在燈光下格外好看。

我站在門檻上，看著屋里那一幕。

心里有一塊地方，又軟又硬的。

想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徐德健發(fā)來的消息。

“銀鎖，聽說董婉琪在外地被抓了。合同詐騙，經(jīng)偵科那邊已經(jīng)立案了。你那邊，算是翻篇了?！?/p>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按熄了手機，把門輕輕闔上。

我走進屋里，坐在我媽旁邊。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正在包的一只餃子遞給我，讓我捏褶子。

我接過那只餃子，笨手笨腳地捏了一口，歪歪扭扭，像一個既不像餃子、也不像包子的東西，但里面是滿的。

外面鞭炮越來越響了。

漫天煙花炸開，映得窗戶通紅。

我媽說：“明年會好的?！?/p>

她沒有看誰，也沒有解釋給誰聽。

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明天的太陽，定了個鬧鐘。

我把那只丑餃子放進蒸屜里，蓋上了蓋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