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三天，我提前回了家。

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時候，我聽見客廳里有笑聲。女人的笑聲，嬌滴滴的，像糖化在水里。

門開了。

客廳沙發(fā)上，唐志偉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正往她嘴里喂葡萄。女人穿著我的拖鞋，嗲聲嗲氣地嚼著，整個人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看見我，唐志偉臉上沒有一絲慌張。他慢悠悠地松開手，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個牛皮信封：“回來得正好。離婚協(xié)議我簽好了，你看一眼，沒問題就簽了吧?！?/p>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拎著給他買的羊絨衫。

女人靠在唐志偉肩膀上沖我笑，那笑容里帶著得意，帶著挑釁，帶著“你輸了”這三個字。

唐志偉翹著腿點了根煙，表情淡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二十年了。

從出租屋到現(xiàn)在，從他兜里只剩十塊錢到現(xiàn)在，我為他洗了二十年衣服、做了二十年飯、操了二十年心。

到頭來，他連句解釋都懶得給。

我深吸一口氣，把羊絨衫放在鞋柜上，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協(xié)議先不急，”我說，“你先看看這個。”

唐志偉皺了皺眉，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存折復(fù)印件。

存款三十五萬，利息七萬七千八，三年前開的戶。

旁邊還有一張借款協(xié)議書，白紙黑字，是他三年前挪用店里資金放高利貸的證據(jù)。

唐志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那女人削蘋果的手停在了半空。

01

我叫何春梅，今年四十五歲。

在縣城的百貨超市當(dāng)會計，初中文化，長相普通，身材也普通。

屬于那種扔進(jìn)人堆里就找不著的女人。

我和唐志偉結(jié)婚二十年了。

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窮得叮當(dāng)響，兜里連請客吃飯的錢都掏不出來。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下雨天屋頂漏雨，我拿著臉盆接水，他蹲在墻角嘆氣。

那時候他在工地上跑建材業(yè)務(w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回來一身灰。我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工資不高，但至少穩(wěn)定。

兩個人省吃儉用，攢了三年，才勉強付了首付。

買了房子那天，他摟著我的肩膀說：“春梅，這輩子我虧待不了你。”

我信了。

又過了幾年，他開了一家建材店，生意越做越好。

我從收銀員轉(zhuǎn)到了會計崗位，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閨女考上省城的大學(xué)時，他高興得喝醉了酒，紅著眼睛說：“春梅，咱這輩子值了?！?/p>

可人是會變的。

準(zhǔn)確地說，是三年前開始變的。

那天他回來得比平時晚，身上帶著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跟客戶吃飯。我沒多想，那會兒我還不太懂香水有什么好聞的。

后來，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再后來，他開始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嫌我穿的衣服土氣，嫌我?guī)Р怀鲩T。

有回他朋友聚會，讓我穿得周正點。

我翻出那件買了兩年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他看了一眼，皺著眉頭說：“算了，你還是在家看店吧?！?/p>

我以為他是嫌棄我這個人。

現(xiàn)在想想，他其實是在嫌我礙事。

那天我出差回來，本來應(yīng)該是后天到家的。

可單位臨時改了安排，我就提前回來了。

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在縣城車站下了車，還想著順路去菜市場買條魚給他燉湯喝。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陌生的白色轎車停在單元門口。

沒多想，上了樓。

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時候，我聽見里面有動靜。

女人的笑聲，很年輕，很甜。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門一打開，什么都清楚了。

沙發(fā)上，唐志偉摟著一個年輕姑娘的腰，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只撒嬌的貓。

茶幾上擺著水果、零食、紅酒，還有兩副吃過的碗筷。

那姑娘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腳上踩著我的拖鞋。

客廳里飄著一股香味，是我從來沒聞過的香薰味道。

看見我，唐志偉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了鎮(zhèn)定。

他松開摟著姑娘的手，慢悠悠地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回來得正好。離婚協(xié)議我簽好了，你看一眼，沒問題簽字吧?！?/p>

說這話的時候，他連站都沒站起來。

那姑娘倒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咯咯笑了笑，又往唐志偉身上靠了靠。

我站在門口，手里拎著給他買的羊絨衫，腳上還穿著出門時那雙沾了泥的鞋子。

大腦一片空白。

02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走到客廳，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上。

唐志偉把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

他翹著二郎腿，叼著煙，一副“你愛簽不簽”的樣子。

那姑娘——她自我介紹說叫楊貝拉——靠在他肩膀上削蘋果，削得很慢，削完遞到他嘴邊，嬌滴滴地說：“偉哥，張嘴?！?/p>

唐志偉張嘴吃了，嚼了兩下，沖我挑了挑眉。

我沒動協(xié)議。

“這誰？”我問。

“店里新招的會計?！碧浦緜椓藦棢熁?，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么時候的事？”

“半年了?！?/p>

“那她怎么會在我們家？”

唐志偉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我今天不太舒服，叫她來幫忙做頓飯。誰知道你這么早就回來了。”

楊貝拉聽完，趕緊點頭：“是啊姐，偉哥說他胃疼，我就過來看看。你別多想。”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股子撒嬌的味道。

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帶著一絲得意。

就像在說：你老公是我的了，你能拿我怎么樣？

我沒說話。

低頭翻開協(xié)議。

財產(chǎn)分割一頁寫著：房子歸男方，店面歸男方，存款歸男方，車子歸男方。

女兒歸女方。

我看到了“女兒歸女方”這幾個字，手開始抖。

協(xié)議最后，唐志偉已經(jīng)簽好字了，日期是三天前。

“協(xié)議你看清楚了，”他彈了彈煙灰，“房子、店面、存款都是我的，車也是我的。閨女歸你，我也不跟你爭。你一個超市會計，這二十年全靠我養(yǎng)活，給你閨女就不錯了?！?/p>

楊貝拉在旁邊補了一句：“姐，偉哥說了，這些年你也辛苦了。閨女歸你，算是對得起你了?！?/p>

我沒理她。

我看著唐志偉：“你認(rèn)真的？”

“我像開玩笑嗎？”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砸過來，“這些年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享清福。我賺的錢，憑什么分你一半？”

享清福。

他說我享清福。

二十年的飯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閨女是我?guī)Т蟮?。他媽住院那兩個月，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累得腰椎間盤突出，他在外面喝酒應(yīng)酬。

我家的房子，首付有一半是我娘家出的錢。他的店，啟動資金里的十萬塊是我爸給我的嫁妝錢。

這些事，他大概都忘了。

“協(xié)議我不會簽的。”我合上協(xié)議，放在茶幾上。

唐志偉的臉色沉下來：“何春梅，別給臉不要臉。”

楊貝拉也跟著皺眉：“姐，偉哥跟你好好談，你別不識好歹?！?/p>

我的手攥得很緊，指甲都快嵌進(jìn)掌心里。

“我不簽?！蔽艺酒饋恚曇粲悬c抖，“重新談?！?/p>

“沒什么好談的?！碧浦緜フ酒饋恚痈吲R下地看著我，“給你閨女就不錯了，還想分我的錢？何春梅，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有幾分幾兩。耗下去，法院見，到時候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楊貝拉也站起來，走到唐志偉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沖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姐，”她說，“我也是為你著想。離了婚，你帶著閨女過日子，總比耗著強，對吧？”

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關(guān)上門。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我爸上個月摔斷腿要住院，我找他要三萬塊錢。他說沒錢。他說店里周轉(zhuǎn)不開。他說你爸不是有醫(yī)保嗎。

可是，他對這個叫楊貝拉的女人，一定很大方。

03

那晚我睡得不好。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二十年的日子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從住出租屋到住三居室，從吃咸菜到吃排骨肉。我一件一件地想，唐志偉這個男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起三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是他媽的生日，我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個菜。他帶回來一個年輕姑娘，說是店里新來的實習(xí)生，叫楊貝拉。

那姑娘長得白白凈凈，嘴甜，見誰都叫哥叫姐。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夸我手藝好，說我賢惠，說偉哥娶到我真是福氣。

我當(dāng)時還挺高興的，覺得這姑娘懂事。

后來唐志偉出差，總帶著她。

說是帶她去見客戶，學(xué)業(yè)務(wù)。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但又抓不到實錘。

街坊鄰居看我的眼神也變了，背地里嘀嘀咕咕。

我不傻，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可嘴上說不信，心里比誰都清楚。

他接電話躲在陽臺上的時候，他半夜回來渾身帶著香水味的時候，他手機設(shè)了密碼不讓我碰的時候，他嫌我做的菜難吃、嫌我穿得土、嫌我丟人的時候。

所有的跡象都在告訴我：你男人變了。

可我還是不愿意信。

畢竟二十年了，一千個日日夜夜，日子再苦也熬過來了。我不相信他會因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就把我拋棄。

我把頭埋在被子里，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手機亮了一下。

是閨女唐詩雨發(fā)來的微信：“媽，最近好嗎？”

我和她爸的事，她好像知道一些，但從來不說破。去年寒假回家，她偷偷翻過我的手機，看見過我的搜索記錄——離婚財產(chǎn)怎么分。

她什么都沒問，只是走的前一天晚上，抱著我說：“媽，你辛苦了?！?/p>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你在學(xué)校好好吃飯，別省錢?！?/p>

發(fā)完信息，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

外面客廳里，楊貝拉已經(jīng)走了。唐志偉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一堵墻，我還是能聽見幾句。

“她回來了……嗯……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數(shù)……”

掛了電話，他踢踢踏踏地走進(jìn)來，看見我還坐著，愣了一下。

“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p>

他沒接話，自顧自地脫衣服上床。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問了一句：“唐志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沒回頭：“協(xié)議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拖下去沒意思，各走各的路?！?/p>

“我就想問一句，”我說，“出軌多久了？”

他沒說話。

空氣沉默了很久。

我聽見他打了一個哈欠，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睡吧，明天再說?！?/p>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起來做飯。

粥煮好了，包子熱上了，咸菜切好了。

唐志偉起來刷牙洗臉，坐到飯桌前，看了一眼粥，皺了皺眉：“天天喝粥，能不能換點花樣？”

他吃完飯走了，碗也沒收。我坐在飯桌前，看著那碗還剩一半的粥，一點胃口都沒有。

手機響了。

是超市的小張打來的：“何姐，你出差回來了嗎？財務(wù)說你這個月的工資表要重新核對一下?！?/p>

“好，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想到一件事。

一個月前，我?guī)吞浦緜フ淼昀锏奈募?，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看見他保險柜開著一條縫，里面露出一個存折角。

我當(dāng)時沒在意。可后來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回來，嘴里嘟囔著什么“三十五萬”，我當(dāng)時以為他說醉話。

現(xiàn)在想想，那個存折，可能不是他的錯覺。

04

我從床上坐起來。

那天是上個月初。我去唐志偉店里送東西，正好趕上他出去吃午飯。辦公室的門沒鎖，保險柜敞開著一條縫。

我當(dāng)時只是想幫他關(guān)好，蹲下去的一瞬間，看見了那個暗紅色的存折本。

封面朝上。

寫著他的名字。

翻開一看，存款金額三十五萬，定期三年，開戶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那個日期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三年前的六月，他跟我說的第一句“我愛你”，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不說的。

我把存折放回去，記住它的位置。

然后，我在他的書房里翻找了一個小時。

他的抽屜鎖著，但鑰匙就放在筆筒里。我打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沓文件，其中一份讓我心跳加速。

那是一份借款協(xié)議書。

三年前，他以店里的名義借給一個叫劉建國的人三十萬。

利息一分五，借期一年。

到期后劉建國連本帶利還了四十五萬，他自己吞了這筆錢，沒走店里的賬。

那四十五萬，他存在銀行里，定期三年。

為了不被我發(fā)現(xiàn)，他沒敢存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他媽的身份證開了戶?？伤?，存折上留的取款人是他自己。

兩份復(fù)印件，我都留了一份。

拿著那些復(fù)印件回到家里，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抖得厲害。

唐志偉在瞞著我攢私房錢。

三十五萬，不，加上利息，是四十二萬七千八。

這筆錢，夠他給楊貝拉買車，夠他在外面養(yǎng)小三，夠他一輩子不讓我知道。

但不夠我爸的三萬手術(shù)費。

那個下午，我坐在沙發(fā)上，把我和唐志偉的二十年想了一遍。

我想起剛結(jié)婚那會兒，兩個人擠在出租屋里，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他摟著我說：“春梅，等我有錢了，一定帶你住大房子?！?/p>

我想起閨女出生那天，他抱著孩子哭得稀里嘩啦：“春梅，謝謝你?！?/p>

我想起開店那天，他握著我的手說：“春梅，這個店，有你一半。”

可現(xiàn)在呢？

他摟著楊貝拉喂她吃葡萄，把協(xié)議拍在我面前讓我簽字。

房子是他的，店是他的，存款是他的。

閨女歸我，因為年輕姑娘不想當(dāng)后媽。

我忽然笑了。

笑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拿起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腿好點了嗎？”

“好多了，醫(yī)生說再養(yǎng)一段時間就沒啥事了。你在外面出差，別操心我?！?/p>

“爸，”我說，“我想離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不是他……在外頭有人了？”

“嗯。”

又沉默了一會兒。

“閨女，”他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p>

“那就離吧?！彼穆曇艉芷届o，“別讓自己受委屈。爸這邊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p>

掛了電話，我哭了一場。

哭完之后，我開始行動。

05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什么都沒做。

該做飯做飯，該上班上班。唐志偉晚上回來，我還是給他留飯倒洗腳水，一句抱怨都沒有。

他大概以為我真的認(rèn)命了。

可他不知道，我在暗中做幾件事。

第一件事，我去了銀行。

我拿著那張存折復(fù)印件，讓柜員幫我查了一下賬戶流水。

柜員說這個賬戶沒問題，就是正常的存款業(yè)務(wù)。

我又問，能不能查到取款記錄。

柜員說查不到，只有存款行才有完整記錄。

我點點頭，把復(fù)印件收好。

第二件事，我請了律師。

我找到縣里一個專打離婚官司的女律師。她聽完我的情況，看了看我的證據(jù)，說：“嫂子，你這證據(jù)夠硬的。”

律師說，按照新婚姻法，夫妻共同財產(chǎn)是指婚姻關(guān)系存續(xù)期間所得的財產(chǎn)。

那筆錢雖然是肖志偉偷偷存的，但只要是在婚姻關(guān)系存續(xù)期間存的，就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我有一半。

而且那筆錢的來源是他挪用店里的資金放高利貸，屬于違規(guī)操作。如果查出來，他不僅要補稅，還可能被罰款。

“這個證據(jù)很關(guān)鍵，”律師笑了笑，“嫂子，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第三件事，我查了楊貝拉。

我在她朋友圈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些蛛絲馬跡。

她經(jīng)常發(fā)一些自拍，有時候站在保時捷旁邊，有時候靠在某個男人身上。

但我慢慢發(fā)現(xiàn)，有些照片背景不太對。

有一張的日期顯示是三年前，但照片里的楊貝拉穿著孕婦裝，肚子很明顯。她又翻了幾張，發(fā)現(xiàn)楊貝拉在兩年前曾經(jīng)曬過一張結(jié)婚證。

我加了楊貝拉前夫的微信。

男人的頭像是黑白的，朋友圈里只有一條動態(tài)：“有些人，不值得?！?/p>

第四件事，我偷偷回了一趟店里，找了一個老會計老周。老周在店里干了八年，對賬目比我清楚。

我問：“老周，店里這三年有沒有什么大額借款記錄？”

老周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嫂子，三年前，老板用店里的名義借出去一筆錢，三十萬。當(dāng)時我沒經(jīng)手，是老板自己辦的。后來那筆錢還回來的時候，店里賬上沒有登記。”

“你知道誰借的？”

“劉建國。現(xiàn)在在鄰縣開了一家建材店。老板跟他感情不錯，每年中秋都給他送月餅。”

我記下這個名字。

一個月，夠了。

一個月后的今天，我申請了三天的出差。只走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就回來了。

站在家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插進(jìn)鑰匙。

客廳里，唐志偉摟著楊貝拉，正往她嘴里喂葡萄。

楊貝拉穿著我的拖鞋，穿著我的家居服，整個人靠在唐志偉懷里吃蘋果。

看見我，唐志偉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復(fù)了鎮(zhèn)定。

松開摟著楊貝拉的手，從茶幾下面抽出那個牛皮信封：“回來得正好。離婚協(xié)議我簽好了，你看一眼，沒問題簽字吧?！?/p>

我站在門口，放下手里的東西。

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唐志偉皺著眉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存折復(fù)印件，還有一張借款協(xié)議書。

他的表情在幾秒之內(nèi)，從淡定變成驚訝，再從驚訝變成恐慌。

楊貝拉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白了。

“這……這是什么？”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我。

看著唐志偉，一字一句地說：“四十二萬七千八。三年前存的。這筆生意做得不錯啊，唐志偉。放著高利貸，賺了錢偷偷存起來，連自己老婆都不知道。可惜，你忘了告訴你那個朋友，銀行留底的時候，存折上寫的是你的名字?！?/p>

唐志偉的臉色，徹底垮了。

06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的時鐘在走。

楊貝拉削蘋果的手停在半空，水果刀上沾著沒擦干凈的果漬。她把刀放下，往唐志偉那邊挪了挪，臉色發(fā)白。

唐志偉手里攥著存折復(fù)印件，手在微微發(fā)抖。

他看著復(fù)印件，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話：“你……你翻我保險柜了？”

“我沒翻。”我說，“你自己沒鎖好，露出來了。這算老天爺幫我?！?/p>

唐志偉的臉色從白變紅，又變得鐵青。

他猛地站起來，把復(fù)印件摔在茶幾上，指著我吼：“何春梅！你背著我干這種事？你還有沒有良心？這錢是我辛辛苦苦賺的，你憑什么管？”

“你辛辛苦苦賺的？”我看著他，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幾分，“唐志偉，你店里的錢是從哪兒來的？首付是我爸出的嫁妝錢。這些年我用超市的工資補貼家用，你在外面賺的錢，我沒動過多少。你憑什么說這是你一個人的？”

楊貝拉在旁邊插嘴：“姐，你這話就不對了。偉哥這些年在外頭打拼，你就在超市上個班，能有什么貢獻(xiàn)？”

我扭頭看著她。

“你閉嘴。你一個外人，沒有資格跟我說話?！?/p>

楊貝拉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想反駁，看了一眼唐志偉鐵青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唐志偉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幾口，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走了幾圈，他停下來，看著我：“你到底想怎么樣？”

“不怎么樣?！蔽艺f，“離婚可以，協(xié)議重寫。房子、店面、存款，全部一人一半。閨女的生活費按月打。你同意，我立刻簽字。你不同意，咱們法院見。”

唐志偉冷笑一聲：“法院？那筆錢我又沒花，存著就存著，你能拿我怎么著？”

“存著就存著？”我從包里又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那這個呢？”

那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微信聊天記錄。

內(nèi)容是楊貝拉發(fā)給唐志偉的語音轉(zhuǎn)文字：“偉哥，明天復(fù)查別忘了哈，醫(yī)生說這次可能要看看B超。你答應(yīng)的，別讓我失望?！?/p>

“偉哥，我媽問我什么時候領(lǐng)證。你說孩子都四個月了，該辦了吧？”

“偉哥，你不是說新房裝修好了就讓我搬進(jìn)去嗎？人家好想跟你住在一起呀?！?/p>

唐志偉每看一條，臉色就難看一分。

楊貝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會有我的微信記錄？”她聲音發(fā)抖。

“你手機里沒有開免打擾，消息彈出來的時候，正好被看到了。”我說，“你們說話的時候，也太不小心了?！?/p>

我收回那張紙，看著楊貝拉，說：“肚子里的孩子，四個半月了吧？”

楊貝拉沒說話。

唐志偉也沒說話。

“那你知道你前夫還在等著你嗎？”我說，“你前夫現(xiàn)在還在鄰縣開建材店吧？他知道你肚子里懷了別人的孩子嗎？”

楊貝拉的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

“你朋友圈里曬過結(jié)婚證，你自己忘了吧？”我說，“還有你前夫的聯(lián)系方式，我也找到了。要不要我打電話過去問問他，你這三年在縣城過得怎么樣？”

楊貝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捂著嘴，哭得渾身發(fā)抖。

唐志偉看著她，表情很復(fù)雜。有驚訝，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我看著他，說：“唐志偉，你真以為她肚子里懷的是你的種？”

07

唐志偉愣住了。

楊貝拉的哭聲也停了。

“你什么意思？”唐志偉瞪著我。

“我找人查過了，”我說，“她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不是懷孕，是假孕。換句話說，她根本沒懷上。她所有的癥狀，都是因為精神壓力導(dǎo)致的假性懷孕。她故意跟你說她懷孕了，就是為了讓你趕緊跟我離婚，好讓她上位?！?/p>

楊貝拉慌了：“你胡說！你一個會計，懂什么醫(yī)生的事？”

“我是不懂，”我說，“但你猜怎么著？我去醫(yī)院問過你的主治醫(yī)生了。醫(yī)生說，你確實做過檢查，但結(jié)果是陰性。你沒懷孕。”

楊貝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唐志偉看著她，眼睛瞪得很大：“楊貝拉，她說的是真的？”

楊貝拉不說話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你回答我！”唐志偉吼了一聲。

楊貝拉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我也是沒辦法。我前夫天天找我要錢，我……我差一點就把孩子打掉了……后來……后來醫(yī)生說沒懷上，我……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唐志偉的臉色，從憤怒變成絕望，最后變成失魂落魄。

他癱坐在沙發(fā)上，煙頭燒到手指都沒注意。

“唐志偉，”我說，“你和她的孩子，從始至終就不存在。”

楊貝拉站起來，想往門口走。

我叫住她：“別急著走。你也有份。你騙他說你懷孕了，騙他給你買包、買車、給你錢。你以為能全身而退？”

楊貝拉愣住了，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說：“姐，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你……你放我一馬……”

“放你一馬？”我說，“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擔(dān)著?！?/p>

唐志偉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楊貝拉面前。

楊貝拉往后退了兩步，撞到墻上。

“你騙我?！碧浦緜フf，聲音嘶啞，“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楊貝拉哭著搖頭：“偉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就是……就是想讓你對我好一點……”

“對你？”唐志偉冷笑，“我對你還不夠好？你進(jìn)店第一天就給你漲工資，給你買車，給你租房子。你說你懷孕了，我說我跟我老婆離婚娶你。你還想怎么樣？”

楊貝拉哭著蹲在地上。

我看著她，心里沒有一絲同情。

她是一個騙子。

騙了唐志偉，也騙了我。

但也算是幫了我一把——讓我徹底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嘴臉。

“行了。”我說，“協(xié)議我可以簽，但必須按我說的來。”

唐志偉抬頭看著我。

“一人一半?！蔽艺f，“房子賣了，錢平分。存折上的四十二萬七千八，一人一半。店面歸你，但你三年的賬目，我已經(jīng)讓老周開始查了。如果賬目不清，稅務(wù)局來了，你自己兜著?！?/p>

唐志偉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我說，“三天后我再來，你點頭，我簽字。不點頭，法院見。”

說完，我拿起包，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楊貝拉的哭聲，還有唐志偉摔東西的聲音。

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靠著墻壁，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從青春到中年，從相濡以沫到大難臨頭各自飛。

我愛過他，恨過他，也原諒過他。

可這一次，我不原諒了。

08

走出小區(qū)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

路燈亮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沿著馬路走，漫無目的。路過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飯店，已經(jīng)換成了奶茶店。路過閨女上過的小學(xué)，門口的保安換了又換。

這個縣城變化很大，可我和唐志偉的關(guān)系，卻停留在原地。

是我爸：“春梅，你在哪？”

“在外面走走?！?/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辦完了？”

“快了?！?/p>

“別一個人扛著?！蔽野值穆曇粲行┻煅?，“爸雖然不中用，但還能照顧你一段時間。”

我吸了吸鼻子：“爸，我沒事。”

“那你晚上回來吃飯不？”

“回?！?/p>

掛了電話，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一對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走過去，男的低頭逗孩子，女的笑著罵他太吵。

多好啊。

可我從什么時候開始，和唐志偉之間再也沒有這樣的畫面了？

也許是從他第一次晚歸開始。

也許是從他第一次嫌我做得難吃開始。

也許是從他第一次對我隱瞞開始。

也許從三年前存那筆錢開始。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手機又響了。

是唐志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春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簽了協(xié)議，你……真的會放過我嗎？”

“什么叫放過你？”我說，“是你先要跟我離婚的?！?/p>

“我知道……”他頓了頓，“可你手里那些證據(jù)……如果真的捅出去，我就完了?！?/p>

“你早該想到了。”我說，“天亮之前，你還有兩天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春梅……我們能不能好好談?wù)?？?/p>

“談什么？”

“談……這么多年夫妻，能不能……”

“不能?！蔽艺f，“三天后，我等你答復(fù)?！?/p>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往我爸家的方向走。

剛走了兩步，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短信。

您的賬戶收到轉(zhuǎn)賬：100000元。

我愣了一下。

緊接著，唐志偉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春梅，這是十萬。你先拿著用，給你爸看病。剩下的三天后再說?！?/p>

我盯著屏幕，愣住了。

唐志偉，你這是在求我嗎？

還是在用錢堵我的嘴？

我攥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還是把錢收了。

畢竟，我爸的手術(shù)費，從來就不應(yīng)該靠他的施舍。

09

第三天，我準(zhǔn)時去了店里。

唐志偉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眼圈發(fā)黑，胡子也沒刮，桌上擺著好幾個喝空的啤酒罐。

楊貝拉不在店里，前臺說她已經(jīng)辭職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考慮好了？”我坐在他對面。

他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新的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

我翻開一看。

財產(chǎn)分割部分已經(jīng)改了：

房子賣掉，雙方分錢。

存折上的四十二萬七千八，一人一半。

店面歸唐志偉，但他需要補償我十五萬，分期三年還清。

閨女的生活費，每月兩千，打到閨女卡上直到她研究生畢業(y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雙方自愿離婚，自愿分割財產(chǎn)，互不追究違約責(zé)任。

我看了一遍，說：“這個‘互不追究’是什么意思？”

唐志偉低著頭說：“就是你手里那些證據(jù)，不要交出去了。店里經(jīng)不起折騰?！?/p>

“你怕了？”

“怕了。”他說，聲音很低，“這三天我想了很多。楊貝拉走了，錢也沒了。要是店再被封了，我連吃飯的地方都沒了。”

我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心里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

這個男人，二十年前用一張嘴騙我跟他過苦日子。二十年后，他還在用一張嘴跟我談條件。

我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那一刻，唐志偉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還有什么想說的？”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春梅……對不起?！?/p>

我站起來，把協(xié)議收好：“不用對不起。你對不起的，不是現(xiàn)在的我，是二十年前跟我結(jié)婚的那個我。”

我轉(zhuǎn)身準(zhǔn)備走。

“春梅……”他喊住我。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你以后……還好嗎？”

我沒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路上的車水馬龍，心里空落落的。

但又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我終于可以不用再為這個男人的冷熱而提心吊膽了。

10

離婚后的第三個月，房子賣掉了。

一人分了一百二十多萬。

存折上的四十二萬七千八，一人一半，分到我手里的是二十一萬三千九。

加上我之前自己攢的十萬塊，手里一共有一百五萬出頭。

我給我爸請了省城最好的骨科專家。他在那家三甲醫(yī)院住了二十天，做完了髖關(guān)節(jié)置換手術(shù)。醫(yī)生說出院后恢復(fù)得好，以后走路不成問題。

我爸出院那天，我把新家的鑰匙給他看。

租的一套老小區(qū)的一樓，兩室一廳，帶個小院子。

我種了幾盆月季，還在院子里搭了一個葡萄架。

我爸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著我忙活，笑著說：“春梅，你瘦了?！?/p>

“哪有?！蔽艺f，“比離婚那會兒還胖了兩斤?！?/p>

“那就好?！彼f，“以后咱爺倆好好過日子?！?/p>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唐志偉那邊，聽說日子也不太好過。

楊貝拉辭職后回了老家，聽說又嫁人了。店里的賬目被稅務(wù)局查了，他補了好幾萬的稅。生意比以前差了不少，有個大客戶被楊貝拉前夫撬走了。

他偶爾會給閨女打錢，但沒再聯(lián)系過我。

我閨女從省城打來電話，在電話那頭偷偷哭了。

“媽，你還好嗎？”

“好著呢，”我笑著說，“媽現(xiàn)在有點錢了，以后不用靠你爸了?！?/p>

“媽……”

“傻孩子，哭什么。媽把房子都賣了，以后過自己的日子?！?/p>

“那……媽，你要不要來省城??？”

“不去，”我說，“媽在縣城住習(xí)慣了。以后你放假回來，媽給你做紅燒肉?！?/p>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快落山的太陽。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發(fā)的。

“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復(fù)了三個字：“算了。”

刪掉號碼，把手機放回兜里。

天快黑了，我要去菜市場買菜，晚上給我爸做鯽魚湯。

未來會怎么樣，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何春梅，從今以后，不會再站在原地等人的拯救了。

那年的春天，我學(xué)會了一件事。

愛一個人，可以全心全意。

但離開一個人，也要全身而退。

人這一輩子，該忍的時候忍，不該忍的時候，就該站起來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