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遺囑拍在桌上那天，是臘月二十三。

窗外飄著雪，屋里的暖氣燒得正旺。薛曉雪穿著我那件羊絨衫，窩在沙發(fā)里刷手機。我把那張紙往她面前一推，她瞥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看清楚，我名下那套房子和三十萬存款，全留給你爸。”

她愣了三秒，手機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縫。然后，她撲通一聲跪下來，抱著我的腿，渾身都在發(fā)抖。

“媽……我改……求您別丟下我……”

我低頭看著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可我當時不知道，另外一張紙，還在等我來發(fā)現。

01

查出胃癌那天，天上飄著毛毛雨。

我從醫(yī)院出來，在臺階上坐了很久。手里的診斷報告捏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字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胃癌晚期。

醫(yī)生是個年輕小伙子，說話挺客氣：“建議盡快住院，做系統(tǒng)治療，還能爭取一些時間?！?/p>

我沒應聲。治？拿什么治？這些年攢的錢，全搭在薛曉雪身上了。學美術、出國玩、換手機換車，哪一樣不是從我牙縫里省出來的？

把報告塞進包里，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水。門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我沖他笑了笑，撐著傘往回走。

雨不大，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回到家才四點多，客廳里一片狼藉。

茶幾上堆著外賣盒，沙發(fā)上扔著幾件衣服，地上還有瓜子殼。

薛曉雪窩在沙發(fā)里看電視，翹著二郎腿，手里攥著一包薯片。

我一進門，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今天沒出去??？”我換了鞋，把傘撐開晾在門口。

“出去干嘛？”她咔嚓咬了一口薯片，“冷死了，又沒錢。”

我沒接話，把包放好，彎腰撿起地上的瓜子殼。剛撿了兩片，腰就酸得不行。我扶著沙發(fā)扶手慢慢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按在胃上。

“媽你咋了？”薛曉雪終于抬頭瞥了我一眼。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

“多喝點熱水不就完了。”她又低下頭去刷手機，嘴里嘟囔著，“天天說這兒疼那兒疼的，我看就是閑的。”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殼掉在地上。

走回廚房，我打開冰箱準備做飯。冰箱里空蕩蕩的，就剩幾棵蔫了吧唧的青菜和半塊豆腐。我拿出豆腐放在案板上，手抖得切不下去。

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敲在我心口。

我靠在櫥柜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不是自己的病，是薛曉雪那句話——“一個外姓人，管這么多不嫌累？”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了。上個月我跟她說，讓她去她爸公司幫忙，別整天在家閑著。她就甩了這么一句。當時我沒吭聲，回屋躺了半宿睡不著。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知道，我沒多少時間了。

晚上薛鵬回來，帶了一份豬蹄。我把飯菜端上桌，薛曉雪聞到味兒就下來了，一屁股坐下就開吃。吳秀楠也從她屋里出來，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

一家人坐下吃飯，誰也不說話。電視里放著新聞，聲音很大，像是在填補沉默。

吃到一半，薛曉雪突然開口：“爸，我想換輛車。”

薛鵬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你那車不是才開了兩年嗎？”

“那都什么車啊，十來萬的東西，底盤又硬，開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p>

“換車得不少錢吧？”薛鵬看了我一眼。

“我想換輛奔馳A級，落地也就二十多萬?！毖匝┱f得輕巧，“媽不是攢了三十萬嗎？反正以后也是給我的，不如先拿出來用?！?/p>

我心里一緊，筷子差點沒拿穩(wěn)。

“那錢是留著你將來結婚用的?！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一些。

薛曉雪啪地放下筷子：“將來將來，整天就是將來！我現在要用錢的時候你舍不得，等我真嫁人了，錢還能用在我身上嗎？”

“你媽說得對，那錢先放著?！毖i小聲說。

“什么叫放著？她能花還是我能花？”薛曉雪聲音越來越大，“我就知道，你們老一輩就是這樣，錢攥在手里，我一分都別想動！”

吳秀楠在旁邊哼了一聲：“玉玨啊，曉雪說得也不是沒道理。孩子大了要用錢，你總不能讓人家一輩子在家省著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薛曉雪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那是我媽留給我的錢，你一個后媽，有什么資格攔著？”

屋子里安靜了兩秒。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米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薛鵬始終沒再說話，只是低頭扒飯。

我端著碗，手抖得厲害。胃又開始疼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擰著什么東西。我咬緊牙，硬是沒吭聲。

后媽。又是后媽兩個字。

二十年了，我以為我用真心能換來真心?？傻筋^來，在她們眼里，我還是那個“外姓人”、“后媽”。

收拾完碗筷，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著，水很涼，涼到骨頭里。我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里嵌著洗潔精的沫子，指關節(jié)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這只手，伺候了她們一家二十年。

值得嗎？我問自己。

客廳里傳來薛曉雪的笑聲，她又在看綜藝，笑得咯咯的。吳秀楠也在笑，說那個男明星長得真俊。

我在廚房站了很久，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往外流。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這一輩子，好像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二十五歲死了頭一個男人，三十歲帶著三萬塊錢嫁進薛家。我圖什么？不就圖有個家，有人疼嗎？

可到頭來呢？

胃又一陣絞痛，我扶著水池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不銹鋼水槽上。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回了自己屋。

薛鵬已經躺下了，打著呼嚕。我坐在床邊，把診斷報告從包里拿出來，借著外面的路燈看著上面的字。

胃癌晚期。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在我心上。

我把報告疊好，塞到枕頭底下。然后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窗外雨停了，沒有月亮，天很黑。

我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耳朵里。

癢癢的，像蟲子爬。

這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扎兩根辮子，在田埂上跑。我媽在后面追我，嘴里喊著“慢點跑，別摔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這輩子都沒想過的事。

我去律師事務所，立了遺囑。

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趙，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她幫我把事情理清楚——名下一套四十幾平米的老房子，銀行的三十萬存款，全留給薛鵬。

“一分不留給您女兒嗎？”趙律師抬眼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女兒，是繼女?！蔽壹m正她。

趙律師點點頭，沒再多問。她拿出打印好的文件讓我簽字，我握著筆，手抖得厲害。

“要不要再看看？”趙律師把文件遞到我面前。

我搖了搖頭，簽了字。

從律所出來，我站在門口，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云，是個好天氣。

可我怎么覺得，這天一點都不亮呢？

回到家，薛曉雪還沒起來。吳秀楠坐在客廳里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黃梅戲，咿咿呀呀的。

“玉玨，去哪了？”吳秀楠頭也不抬地問。

“出去辦了點事。”

“辦什么事？”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審視。

“沒什么，就是買點東西?！蔽页读藗€謊，把包放下，進了廚房。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還有昨天的豬蹄。我把豬蹄熱了熱，又煮了一鍋粥。吳秀楠喜歡吃軟的，我特意多煮了一會兒。

粥熬好了，我去喊薛曉雪起來吃飯。敲了三下門，沒人應。我推開門，她還蒙頭睡著。

“曉雪，起來吃飯了?！?/p>

“不吃?！北蛔永飩鱽韾瀽灥穆曇?。

“不吃早飯對胃不好?！?/p>

“我說了不吃！”她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你能不能別整天管我？我想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管得著嗎？”

我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愣了好一會兒。

“媽是為你好……”

“為我好？”她冷笑一聲，“你少來，別在這兒裝好人了。你要是真為我好，昨天怎么不讓我爸拿錢買車？”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行了行了，出去出去，別煩我。”她又把被子蒙上了。

我輕輕帶上門，靠在門邊，眼淚差點掉下來。

吳秀楠端著粥碗，瞥了我一眼：“孩子大了，你就別管了。管多了她煩你，何苦呢？”

我沒說話，走進廚房蹲下來，假裝在洗碗。

水流很大，沖在我的手上，我盯著自己的手發(fā)呆。

晚上薛鵬回來，我正在廚房切菜。他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玉玨，今天曉雪給我打電話了?！彼穆曇粲悬c低。

“說什么了？”

“說她想要換車，問能不能先拿五萬塊錢。”

我手里的菜刀頓了一下：“那錢是留給她的嫁妝。”

“我知道?！毖i嘆了口氣，“可她老是鬧，我也煩。要不……先給她點？”

我沒說話，繼續(xù)切菜。

“玉玨？”

“她想買就買吧?！蔽艺f，“反正錢早晚也是她的?！?/p>

薛鵬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還是你通情達理”，就出去了。

我看著案板上的菜，一刀一刀切下去，刀落得很用力，像是把什么東西發(fā)泄在上面。

晚上吃飯的時候，薛曉雪破天荒地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媽，你嘗嘗這個，挺好吃的?！?/p>

我愣住了。她很少給我夾菜的。

吳秀楠在旁邊笑了笑：“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嗯？也知道疼媽了。”

薛曉雪撇撇嘴：“她同意我爸給我買車，我當然得對她好一點?！?/p>

一句話，讓我的心涼了半截。

我低頭扒飯，一口菜沒吃下去。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嚼沙子。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薛曉雪破天荒地幫我收拾了一次。她端著盤子走進廚房，站在我旁邊。

“媽，其實我也不是故意氣你。”她一邊說一邊把盤子放進水池里，“我就是覺得，你總把我當小孩看，可我已經長大了，我想自己決定自己的事。”

我說：“媽不是不讓你決定，是怕你走彎路?！?/p>

“走彎路又怎么了？”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不服氣，“我又不是沒腦子，我自己選的路，我自己走就是了。”

“可是……”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她擺擺手，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廚房里，水池的水嘩嘩流著。

我忽然發(fā)現，我跟薛曉雪之間，好像隔了堵墻。我在這邊，她在那邊。我想過去，可推不動那堵墻。

她也從來沒想過，要走過來。

晚上躺在床上，薛鵬已經睡了，打著呼嚕，聲音很大。

我拿出診斷報告，盯著上面那行字，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我該怎么跟他們說？我該怎么告訴他們，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們會哭嗎？會難過嗎？

還是說，他們會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琢磨著怎么分我的遺產？

想到這里，我苦笑了一下。

也許，立那個遺囑是對的。

至少讓我走得體面一些。

03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病，每天該干嘛干嘛。買菜、做飯、打掃衛(wèi)生，跟以前一樣。

只是吃東西越來越困難了。

飯量小了很多，每頓只能吃半碗粥，吃多一點胃就疼得厲害。

人瘦了一圈，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吳秀楠有一次看了我一眼，說：“玉玨，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趕緊說沒什么，就是有點累。

吳秀楠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薛曉雪倒是注意到了，她說：“媽你瘦了好多，要不要去看看？”

我說沒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她沒再說什么，繼續(xù)低頭刷手機。

我站在廚房里，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忽然覺得很孤獨。

在這個家里住了二十年，可到頭來，我好像還是一個人。

薛鵬對我好，可他的好總是帶著小心翼翼。

他從不當著薛曉雪和吳秀楠的面說什么，怕她們不高興。

每次她倆跟我鬧，他就在旁邊沉默，像不存在一樣。

薛曉雪就更別提了。她心里，我永遠是個外人。

至于吳秀楠……她大概是這個家里最看不慣我的人吧。

想到這里，胃又疼了起來。我蹲下來，抱著肚子，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我扶著水池站起來，照了照鏡子。鏡子里的女人憔悴得不像樣，眼窩凹陷，顴骨高高隆起。

我都不敢認自己了。

周末，薛曉雪帶了個男人回來吃飯。

那男人長得不錯，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格子襯衫，笑起來很陽光的樣子。薛曉雪介紹說，她男朋友，叫林晟睿，在一家IT公司做技術經理。

林晟睿挺有禮貌的，進門就叫“叔叔阿姨”。還帶了一箱水果和一瓶酒。

薛鵬很高興，拿出他珍藏的好酒，非要跟林晟睿喝兩杯。

我也挺高興的。只要薛曉雪能找個正經人，好好過日子，我也就放心了。

飯桌上，氣氛不錯。林晟睿說話挺得體的，聊他老家是哪的，工作怎么樣，將來有什么打算。還說打算在城里買房子，首付已經攢了一半。

薛鵬連連點頭，說年輕人有上進心就好。

吳秀楠也笑，問林晟睿家里是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幾個。

我坐在旁邊，給林晟睿夾菜，說：“多吃點，都是家常便飯?！?/p>

“謝謝阿姨?！绷株深Ｐχf，“曉雪總跟我說，您做的飯?zhí)貏e好吃?！?/p>

薛曉雪在旁邊哼了一聲：“也就那樣吧，你做得好吃，你自己多吃點?！?/p>

我沒接話，低頭繼續(xù)吃飯。

吃完飯，薛曉雪和林晟睿出去看電影了。我收拾碗筷，吳秀楠坐在沙發(fā)上剔牙。

“玉玨，你這個當后媽的，看到曉雪找對象，心里沒啥想法？”吳秀楠忽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媽，我能有什么想法？她高興就行了。”

“那就好?！眳切汩f，“我怕你心里不平衡。畢竟不是你親生的，你辛辛苦苦養(yǎng)了這么多年的白菜，被別人家拱了，心里不痛快?！?/p>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盤子差點滑到地上。

“媽，你說什么呢？我哪有那種想法?！?/p>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眳切汩α诵?，但那笑意沒到眼底，“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曉雪雖然不是你親生的，但終究是你養(yǎng)大的孩子，你得希望她好?！?/p>

我聽完這話，心里像堵了塊石頭，上不去下不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都是吳秀楠那句話——“不是你親生的”。

是，不是我親生的?？晌姨哿硕?，難道還比不上那些血緣關系嗎？

薛鵬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咋還不睡？”

“沒事，睡不著?！?/p>

“想什么呢？”

“沒什么。”我說，“就是覺得，曉雪長大了，快嫁人了，心里有點舍不得?！?/p>

薛鵬嗯了一聲，又翻了個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我盯著天花板，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不是舍不得，是心寒。

04

那段時間，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不是要搬家，就是想臨走前，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我在柜子里翻出一本舊相冊，都是薛曉雪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候她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圓圓的臉，笑起來特別可愛。

我剛嫁過來那會兒，她還不認生。我一進門，她就跑過來喊“媽媽”。我蹲下來抱著她，心里暖得像開了花。

那時候我想，以后不管多苦多難，一定要把這孩子拉扯大，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也許是青春期的時候，也許是上大學以后，也許就是這幾年。

她開始跟我頂嘴、不耐煩、張口閉口“后媽”。

好像我做的所有事，在她眼里都是別有用心。

我把相冊合上，放回柜子里。

算了，不想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薛曉雪又提起買車的事。說林晟睿的同事都開什么車，她開那輛破車出去太掉價了。

薛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說：“那就買吧，媽支持你。”

薛曉雪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痛快。她看了我一眼，說：“真的？”

“真的?！蔽艺f，“三十萬都在卡里，你明天去取吧?！?/p>

薛曉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抱著我的胳膊喊“媽你最好了”。

吳秀楠在旁邊笑了笑：“這才像個當媽的樣。”

我心里一陣酸，沒說什么。

吃完飯，薛曉雪破天荒地收拾了碗筷。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我知道，她對我好，是因為我給錢了。

可我還是心軟了。因為我知道，我沒多長時間了。我想在我走之前，跟她把關系緩和一下。至少讓她以后想起我的時候，不全是厭惡。

第二天，薛曉雪真的去銀行取了五萬塊錢，說是先交訂金。

她拿著錢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媽，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媽陪你去?！?/p>

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去的4S店。

她去看奔馳，我坐在旁邊的沙發(fā)上等她。

銷售的姑娘給我倒了杯水，我端著水杯，看著薛曉雪圍著車轉的樣子，心里暖了一下。

她試完車，興沖沖地跑過來：“媽，這車特別好看，開著也很順手?！?/p>

我說：“你喜歡就好。”

“媽，謝謝你。”她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

我擺擺手：“說什么謝不謝的，你是我閨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張笑臉，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回去的路上，她開著新車，我坐在副駕駛。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亂了我的頭發(fā)。

“媽，你瘦了好多?！彼鋈徽f。

“沒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我說不用，不是什么大毛病。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看著窗外快退的風景，心里忽然有點后悔。也許我該告訴她？

可我說不出口。

我該怎么告訴她，媽要走了？

05

倒春寒來得突然。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冷得人骨頭疼。我的胃病也一天比一天重，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打晃。

薛鵬終于看出不對勁了。

“玉玨，你臉色很差，我?guī)闳メt(yī)院看看吧？”

“不用，就是胃不舒服?！?/p>

“都瘦成這樣了，還說不舒服？”他急了，“走，今天非得去。”

我實在拗不過他，就去了。

掛了號，做了檢查，結果還是那個結果。

醫(y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看著報告嘆了口氣。他說要住院，如果再拖下去，恐怕連三個月都撐不到。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僵硬。

“我知道了?！蔽艺f，“我會來的?！?/p>

從醫(yī)院出來，薛鵬扶著我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

“醫(yī)生怎么說？”

我沒說話，把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著上面的字，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胃癌……晚期？”

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他的手開始發(fā)抖，手里的紙也跟著抖，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

“好幾年了?！蔽艺f，“一直沒當回事，等發(fā)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p>

薛鵬握緊我的手：“住院，現在就住院，多少錢都治！”

我搖搖頭：“沒用的，治不了。”

“怎么就沒用？現在醫(yī)學這么發(fā)達，一定有辦法的！”

“不治了?！蔽艺f，“也治不好。”

薛鵬的眼眶紅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別難過，人總有一死。”

“可是……”他說不下去，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看著他，眼淚也差點掉下來。

認識薛鵬二十年，他還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回到家，薛曉雪正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旁邊坐著林晟睿。

看到我和薛鵬進門，她隨口問了一句：“去哪了？”

薛鵬沒說話。

我沖她笑了笑：“沒什么，就是出去走了走?！?/p>

我心里清楚，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第三天夜里，我突然大出血。

胃里翻江倒海，嘴巴一甜，一口血噴出來，濺在白色的床單上。

薛鵬從睡夢中驚醒，看到我滿嘴是血，嚇得渾身發(fā)抖。他手忙腳亂地打了120，聲音都是抖的。

等救護車的時候，他幫我擦掉嘴角的血，手指涼得跟冰一樣。

“玉玨，你別嚇我……你別嚇我……”

我靠在床頭，虛弱得說不出話。

薛曉雪被吵醒了，站在門口，看到我這個樣子，臉色一下就白了。

“媽……媽你怎么了？”

我說不出話，只能沖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

救護車來了，我被抬上擔架。

薛曉雪站在門口，看著我被抬走，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媽……媽你別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也許，她心里還是有我這個媽的。

06

住院那段時間，薛曉雪幾乎天天來。

每天早上七點多，她就拎著保溫桶出現在病房門口。有時候是小米粥，有時候是她自己熬的雞湯，有時候是外頭買的餛飩。

她很笨拙。第一回熬粥，水放太多，粥稀得像米湯。第二回熬雞湯，忘了放鹽，寡淡得跟白水似的?？伤且獊?，攔都攔不住。

有一天中午，她端著粥喂我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湯匙碰到碗沿，發(fā)出叮叮的聲響。

“媽，你多吃點?！彼穆曇粲悬c啞。

我張開嘴，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我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知道，熱的不是粥，是我心里那口涼了多年的氣。

“曉雪，你別天天來了，耽誤工作。”

“我沒工作。”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那你去找個事做，別老在家閑著。”這句話一出口，我愣了一下。我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我還在操心她的事。

薛曉雪沒說話，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媽。我以前是不是特別不懂事？”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問。

“你說什么呢？你還小……”

“不小了。”她打斷我，“我都二十八了。換個車還要問你拿錢，找工作還得你催，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用?！?/p>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那時候老覺得你是后媽，對我不可能真心。我總覺得你圖我爸的錢，圖我們家的房子?？赡懔⑦z囑的時候，把什么都留給我爸了……”

話說到一半，她就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媽沒恨過你。”

“可我自己恨我自己。”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恨我自己為什么那么混，恨我自己怎么不早點明白。你說你生病這么久了，我居然一點都沒發(fā)現，我還整天惹你生氣……”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

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不像她的手。可這一刻，它是熱的。

“媽。”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像一個犯錯的孩子，“你給女兒一個機會，讓女兒好好孝順你一次，中不中？”

我心里一震。

二十年來，她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

“她不讓我走，她說要帶我回家。”

07

有一天下午，主治醫(yī)生進來查房。他翻了翻報告，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幾頁紙。

“怎么樣了，醫(yī)生？”我扶著床沿問。

他沒直接回答，反而看了一眼薛曉雪，又看了一眼薛鵬，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玉玨姐，我跟你說實話吧。這個情況，留院的意義已經不大了。你要是想回家，就回家吧。”

他的話一出，病房里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赡撬查g，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心里明白，這意味著我連最后那點日子，也不多了。

薛曉雪愣在原地，手里的保溫桶摔在地上，湯灑了一地。

“不——不回家！媽，我們不回家！”她沖過來，跪在我床邊，緊緊攥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肉里，“醫(yī)生，求求你再治治，什么藥都行，多少錢都行，求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

薛鵬站在病床邊，一句話說不出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笑了笑：“曉雪，不哭了?；丶乙埠?，我早就想家了。”

“我不……”她拼命搖頭。

“聽話?！蔽逸p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們回家。”

出院那天，薛曉雪開著她那輛新買的車來接我。

她細心地放了張毛毯在副駕駛上，還調了靠背的角度，怕我坐得不舒服。車上放著我以前喜歡聽的歌，鄧麗君，聲音不大不小。

回到家，吳秀楠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丑，瘦得不成人形，頭發(fā)掉了大半，戴著帽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進來吧，外頭冷?！眳切汩岄_門口。

我慢慢走進去，客廳里的東西都原樣擺著，仿佛我從未離開。

茶幾上多了一盆水仙花，開得正盛，滿屋子都是香。

“我給你買的?！眳切汩噶酥改桥杌ǎ澳阋郧安皇钦f，過年的時候喜歡看水仙嗎？”

我愣住了。

這些年，我第一次聽她說這樣的話。

回到自己屋，薛曉雪幫我鋪好床，扶我躺下。

她坐在床邊，看著我，忽然開口：“媽，你恨我嗎？”

“恨你什么？”

“恨我不是你親生的?！?/p>

我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恨過?！?/p>

薛曉雪的手抖了一下。

“有時候又覺得，恨不起來。”

我把目光轉向她，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心里那道堵了二十年的墻，好像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了。

“你就是我閨女，不管你管不管我叫媽，你都是我閨女?！?/p>

薛曉雪撲進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她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黃色的，像是給這個家添了一層光。

我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二十年了。

我終于等到了這一聲“媽”。

08

回家以后，日子變得很慢。

薛曉雪沒有再去買車，她退掉了那輛新車。

她每天早早起來，去菜市場買新鮮的菜，變著花樣給我做飯。

她學著熬湯、熬粥，還特意上網查食譜。

雖然味道還是馬馬虎虎，但我每一次都盡力多吃幾口。

薛鵬也沒再去公司，每天守在我身邊。

有時候他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不說話。我就安靜地躺著，感受著他手心粗糙的溫度。

吳秀楠也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整天挑刺的老太太。她有時候會端一杯溫水進來，放在床頭柜上?！昂赛c水?！彼f，語氣別扭，帶著點不自然。

有一天下午，她走進來，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邊。

“玉玨，媽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決定。最終，她抬起頭，看著我：“曉雪的身世……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

她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我已經發(fā)現了。

“你知道嗎？媽這些年，一直覺得對不起你?！?/p>

我愣住了。這是她頭一回跟我道歉。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我知道你對曉雪好，是真心的?？晌揖褪抢幌逻@個臉……我總覺得，你來了，曉雪以后就不聽我的了。她眼里就只看得見你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起來。

“玉玨，媽對不起你。這些年委屈你了?！?/p>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fā)，看著她眼角干涸的淚痕。心里那些怨恨和不甘，忽然就散了。

“媽，別說了?！?/p>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老樹皮一樣的手，粗糙、冰涼。

“這些年，能陪在你們身邊，我也挺知足的?！?/p>

窗外的夕陽，橘紅褚紅，像是把一切牢牢包裹了起來。

自從我住院以后，薛曉雪就再也沒跟我提過林晟睿的事。

我問她是不是分手了，她搖頭說沒。我又問是不是吵架了，她還說沒。

晚上薛鵬幫我擦完身，我把他拉到床邊，問他曉雪跟那個對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薛鵬支支吾吾，最后才說，那個林晟睿知道曉雪有個生病的媽，攤上大筆醫(yī)療費，就說不想繼續(xù)了。

薛鵬說那小伙子是個勢利眼，分了也好，省得以后曉雪受苦。

我聽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她怎么都不跟我說？”

“她說怕你操心?！毖i嘆了口氣，“這丫頭，突然就長大了?！?/p>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雜陳——有點心疼，又有點欣慰。

我那個不懂事的閨女，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09

有一天夜里，我睡醒了，發(fā)現薛曉雪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的手還攥著我的手，緊緊地，像是怕我忽然消失。

床頭的小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眉頭卻皺著，像是夢里也在擔心什么。

我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

她的頭發(fā)很軟，跟她小時候一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她剛上小學那天，我第一次送她去學校。

她穿著新衣服，扎著兩根小辮子，背著書包走在前面。

走到校門口，她回過頭，沖我喊：“媽媽，下午記得來接我！”

那一聲“媽媽”，讓我在路邊站了好久。

可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改口了。從“媽”變成了“阿姨”，從“阿姨”變成了直呼其名。我就成了那個“后媽”、“外姓人”。

我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里。

第二天早上，我跟薛曉雪說：“曉雪，媽有個事想跟你說?！?/p>

“啥事？”

“媽想回趟老家。”

薛曉雪愣了一下：“老家？你說的是你以前住那個地方？”

“嗯。”我點點頭，“我想回去看看。”

薛曉雪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媽，你身體這樣……怎么回去？”

“趁媽還走得動，回去看看?！蔽艺f，“再不回去，以后就沒機會了?！?/p>

薛曉雪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用力點了點頭：“行，我?guī)闳?。不過你得答應我，你只能坐車，不能受累。”

“好，媽答應你?！?/p>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哪怕明天就走了，我也沒什么遺憾了。

我那個閨女，終于知道心疼媽了。

她開著車，一路向北。我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年輕時生活過的地方。那里有我最初的記憶，有我的青春，有我還沒來得及說再見的年少。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媽，到了?！毖匝┩Ｏ萝嚕p聲對我說。

我睜開眼，望著眼前的老屋。

那是我二十歲那年住過的地方。三間平房，紅磚綠瓦，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門前的槐樹已經長得很粗了，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

我扶著車門，慢慢走下來。

薛曉雪跟在身后，一句話沒說。

我走到老屋門口，伸手摸了摸那扇褪了色的木門。門板粗糙，上面布滿了灰，可我能摸出上面那些年留下的痕跡。

那是我曾生活過的印記。

“媽，進屋坐坐嗎？”

我搖了搖頭：“不進去了。站在外面看看就行?！?/p>

我們母女倆站在老屋前，誰也沒說話。

薛曉雪站到我旁邊，輕輕挽住我的胳膊。

“媽，以后……你想回來，我就帶你來?！?/p>

“好?！?/p>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后那條長長的小路。

路很窄，兩邊長滿了野草，一直延伸到村口。

我記得，許多年前的那天下午，我就是沿著這條路走出去的。我從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女人，變成了一個家。

我心里百感交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鄰居李嬸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玉玨，你是好命人。因為你心里有愛。”

我當時不信。

現在我信了。

10

回家的路上，薛曉雪一直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握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沒了。

“媽，回家我做飯給你吃?！彼f，“我早上學了道新菜，東坡肉，做得可好吃了?！?/p>

“好?！蔽倚α诵Α?/p>

“吃完飯，我?guī)闳ス珗@走走。公園里花都開了，可好看了?！?/p>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出去買?！?/p>

“什么都行。你做的，媽都愛吃?！?/p>

薛曉雪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她使勁擦了擦眼淚:“媽你別說話，你好好養(yǎng)著就行。以后你說了算,我什么都聽你的?！?/p>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她。

這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雖然晚了點，但終究還是長大了。

我忽然覺得，老天待我不薄。

車窗外，夕陽正紅。

李嬸的孫子跑回來，手里舉著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他把花遞到他奶奶手里：“奶奶，給你花花，你開心不？”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薛曉雪。她也正好轉過頭來看我。

我忽然想起，前些年，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也喜歡花——尤其是野花。

“曉雪?！?/p>

“嗯？”

“你給媽摘朵花吧。路邊的就行。”

薛曉雪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她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

她彎下腰，在路邊采了一把小花。有紅的，有黃的，還有白的,參差不齊，可依然好看。

她走回來，把花放在我手里:“媽，給你。”

我低頭看著那些花。

野花沒有香味，可在我手里，卻仿佛比什么都香。

我抬頭看著薛曉雪，看著她被夕陽映紅的臉。

“曉雪，媽這一輩子，沒白活?！?/p>

“你說啥呢？”她的聲音有點抖，“你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p>

我笑了笑，沒有反駁。

遠處，太陽正緩緩落下山，把天邊的云染成了橘紅色。

春風拂過，柳絮輕輕飄起來。

薛曉雪重新發(fā)動車：“媽，我們回家?！?/p>

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我今早又吐了血。

我也沒有告訴她，醫(yī)生說過，我這個情況隨時都可能走。

我只想在這個時候，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的風景。好好看一看我閨女的臉。

越野車慢慢駛上回家的路。

我閉上眼睛，把那一把野花抱在胸前，感受著它們在風里輕輕顫動。

遠遠地，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玉玨——”

我回頭望去。

遠處，老屋門前的槐樹下，似乎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太遠了，看不清是誰。

可我知道，那是有人在等我。

我轉過頭，看向前方的路。

路很長。

可回家的路，總是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