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大的“失血”并非個例，在國內一些城市，這早就是悄然發(fā)生的普遍現(xiàn)象了，青年學者中前些年就流傳過“寧可去上海深圳三流大學，不去東北西北一流高校”的說法。

撰文丨維舟

短短一年多時間，一所老牌重點大學接連流失了三位學科領頭人：一位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入職寧波大學；兩位國家優(yōu)秀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一個去了上海的東華大學，一個現(xiàn)身重慶大學。

這是發(fā)生在蘭州大學的事，而且遠非個案。據(jù)統(tǒng)計，蘭州大學自己培養(yǎng)的19位院士中，如今僅1位留守。這所曾以科研力量“硬核”的高校，1995年還在美國《科學》雜志評選的中國最杰出大學中排名第6，在經歷了持續(xù)的失血之后，現(xiàn)在排名已下滑到30名開外。

為什么會這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01

蘭大的問題在哪里

近年來從蘭大離職的最重量級人才，就是曾任物理學院院長、去年9月入職寧波大學的杰青羅洪剛。他1988年考入蘭大理論物理專業(yè)，本碩博都在蘭大，又在蘭大任教，可以說迄今為止的學術生涯幾乎都與母校有關，這樣一個人，為何也要離開？

據(jù)知情人說，他是“負氣出走”，直接原因則是蘭州大學計劃將物理學院搬遷至距離蘭州市區(qū)40公里外的榆中校區(qū)，距離機場則有上百公里，對于常年需要外出進行學術交流的學者來說十分不便。

榆中新校區(qū)的偏遠，一直是爭議不斷的話題，網(wǎng)上甚至流傳著“蘭大學子騎駱駝上學”的梗。問題的關鍵還不在“遠”，而是“偏”：蘭大主體搬到榆中校區(qū)25年了，但周圍毫無起色，地鐵已無可能，2018年推的生態(tài)創(chuàng)新城再度停滯，等于沒有任何環(huán)境。

真要說起來，榆中校區(qū)距離蘭大本部也就40分鐘車程，有些大學的新校區(qū)比這還遠，卻未必因此導致人才流失，畢竟這是人生重大決定，難道就因為路上多花了點時間，就有成批的頂尖學者負氣離開？

蘭大學者之所以出走，直接的原因當然是在蘭大本身。沒錯，蘭大的學科實力相當強，18個學科進入ESI（基本科學指標數(shù)據(jù)庫）全球前1%，其中化學、大氣科學、生態(tài)學、草學入選世界一流學科建設名單，然而，蘭大在重點大學里卻屬于最窮之列：2026年度蘭大的預算經費81.45億，在39所985高校中排名倒數(shù)第5，僅相當于最高的清華大學（403.93億）的1/5，蘭大人均經費38萬元，不到清華（85萬）的一半。

別說是清華，蘭大的待遇甚至不如一些普通高校。羅洪剛出走的寧波大學，既非985，也非211，然而在薪酬待遇上，蘭州大學教授最高安家費90萬元，寧波大學不但最高可享200萬安家費，疊加各種補助最高可達800萬元；科研啟動經費，蘭大教授級別50-300萬，寧波大學自然科學類最高400萬元。大致來說，寧波大學這邊能給到羅洪剛的待遇，比起蘭大差不多翻倍。

蘭大本來經費就少，管理還落后，造成更多的內部不公平，再加上長久以來人事管理工作常為人詬病，傷了不少學者的心。到頭來，一些優(yōu)秀人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收入不僅與其它高校的同級別人員有差距，甚至在校內也不見得公平。

對人才吸引力一旦出問題，又會影響科研平臺和團隊，而這些都是對學者進一步發(fā)展乃至賴以生存的關鍵，如果沒有資源、缺乏交流，就難以有機會獲得更大項目、施展手腳。長久以來，蘭州大學被戲稱為“中國最孤獨的985大學”，遠離學術交流的中心和前沿，積累下來難免產生不小的差距。

不僅如此，越是經濟發(fā)展好的地方，市場化越高，科研成果就越容易變現(xiàn)。蘭州的產業(yè)基礎不強，蘭大和中科院近物所的很多學者的成果都是在沿海省份轉化的，中科院化物所的國家重點實驗室，寧可找武漢的長江大學，也不找本省的高校合作，最主要原因也是產業(yè)不行。

西安最大的民企隆基綠能的三位創(chuàng)始人李振國、鐘寶申、李文學全都是蘭大物理系1986級的，相比起蘭州，西安對他們來說肯定市場更大、基礎更好。

再高層次的人才也是人，人往高處走，當然想去更能發(fā)揮自己才能的地方，而這樣的決策往往還不止是個人發(fā)展的問題。就算自己無所謂，那老婆孩子呢？蘭大就曾有學者抱怨，就連孩子高考補習，都要坐高鐵去西安。至少有一部分學者的出走，不僅是著眼于自身的學術成果、薪資待遇，也是因為考慮到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成長環(huán)境。

前些年，有西安高校的年輕人才跳槽到浙江高校，校領導為了挽留，嗓子都說干了，最后人家還是全家曲線去了浙江。據(jù)說一到那邊，房子、孩子的上學問題等等全都解決了，沒啥需要夫妻倆跑關系的。這甚至已經不是高校的問題，而是當?shù)氐娜瞬乓M政策和公共服務水平的問題了，就算你知道差距，那豈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02

“失血”還是人才流動？

蘭大的“失血”并非個例，在國內一些城市，這早就是悄然發(fā)生的普遍現(xiàn)象了，青年學者中前些年就流傳過“寧可去上海深圳三流大學，不去東北西北一流高校”的說法。

美國的常春藤名校如哈佛、耶魯、康奈爾、布朗等都在小城市，但在中國，大學的興衰和城市本身有著不小的關聯(lián)度。這不僅是因為資源高度集中在中心城市，影響你從科研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大學的經費來源也有部分依賴于地方財政支持，甚至還會影響到生源：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意識到，如果在一個經濟發(fā)達的城市讀大學，那么在當?shù)鼐蜆I(yè)機會更多更好，這又會反過來影響高考志愿。

哈爾濱工業(yè)大學的排名至今仍然很高，但哈工大深圳分校的錄取分數(shù)線，已經超過了本部；而哈工大的一位老教授發(fā)現(xiàn)，兒子從海外留學回來入職深圳大學，起薪就比他退休前的最高工資還高。

哈工大的焊接專業(yè)很強，有博士去哈鍋（行業(yè)內對“哈爾濱鍋爐廠”的慣稱），月薪只比普通工人多1500元，他轉去寧波，光安家費就給了100萬。在東北、西北這些地方，人才待遇不如南方城市，這是公開的秘密，有的博士甚至想留下都找不到合適的工作，被迫南遷。

西安交大原本是上海交大的精英西遷后組建的，一度排名比上海交大更靠前，但近些年來漸漸追不上了，因為上海交大資源更好，可以組建國際一流的科研團隊，而西安交大這些年還都在提倡“西遷精神”，號召學習當年知識分子為了國家需要而自我犧牲。表面上看，這是同根同源的兩所高校之間的競爭，但實際上兩者之間的競爭結果在很大程度上倒不如說是西安和上海之間的差距。

面對這樣的失血現(xiàn)象，流出地區(qū)別無他法，只能是使勁卡、堵。以前吉林大學一般做到教授就不走了，現(xiàn)在連教授也要出走，學校攔不住，就只能在調檔上卡、堵，除非你關系夠硬。

一所東北二本院校的教師說，這些年走了很多副高、博士，為了留住人才，領導們“除了黑道都用了”，到頭來也就只能死死卡住人事，即便如此都不行，因為有的人直接就走了。

東北另一所大學的教師，科研教學都相當優(yōu)秀，但五年協(xié)議期滿，想離職去浙江，上面見他實在堅決要走，就讓他交錢，理由是協(xié)議期還沒滿，差了幾天，他說：“那我過幾天再來辦?！薄澳遣恍?，必須交錢?！?/p>

堵最多是制造障礙，但無法阻止趨勢。時代變了，當下的現(xiàn)實是：如果本地城市的競爭力不足，大學的實力和布局遲早會發(fā)生變化。

近些年來，蘭州大學、吉林大學、東北大學、南開大學這些名校的師資、生源都流失嚴重，而之所以如此，不是師生不努力，主因是它們所在的城市本身在相對衰落。反過來，像深圳等沿海城市原本沒什么好大學，但它每年投入巨資，憑借其城市自身的優(yōu)越環(huán)境，也足以吸引到很好的人才。

從根本上說，這是市場對原有高校布局的調適：現(xiàn)在的高校格局，原本就是在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但隨著沿海城市經濟的興起、人口的大規(guī)模遷移，就難免出現(xiàn)了一邊“有人才沒市場”，另一邊“有市場缺人才”的局面。然而，當越來越人用腳投票時，肯定又會對現(xiàn)有格局造成嚴重沖擊。

本來，中西部高校的一個應對策略是集體“東擴”：不少“雙一流”高校嘗試通過異地辦學，在東部沿海城市辦了不少校區(qū)，這既能將一些師資人才留在本校，又能滿足一些城市優(yōu)質高教資源不足的需求。然而，這樣的結果是一些高校的師資加速流失，2021年教育部發(fā)文要求嚴控異地辦學。

哈工大、西南交大、西安交大在深圳、青島的研究所紛紛關停，西安交大旗下的蘇州研究生院不得不更名為“產教融合協(xié)同育人基地”，而西北工大太倉校區(qū)悄然更名“太倉智匯港”，原擬容納教職工2500人、在校生1萬名，最終卻未能拿到教育部批復的本科招生資格。

深圳有錢有市場，卻缺高校，早些年的辦法簡單粗暴，就是花錢引進成熟高校，轟轟烈烈搞了一堆校區(qū)分校，清華、北大、哈工大、中大、港中文都應有盡有，但當“異地辦學”被叫停之后，不得不回過頭來建設本地大學。

行政干預或許能暫時延緩這樣的趨勢，但實際上無法摁下停止鍵，因為這說到底是反市場的。從人才流出地的角度來說，這當然顯得像是“失血”，但從人才引進城市的角度來說，這只是正常的自由流動而已；而從這些人才自身的角度來說，到一個更能發(fā)揮自己才能的地方，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當然，肯定不是什么都得往發(fā)達城市集中，關鍵還是要找準自身定位，發(fā)揮各自優(yōu)勢。真要留住人才，就不能只是靠命令和堵截，只有放水養(yǎng)魚，提供一個能讓人才安心的環(huán)境，才是上策。

但這恰恰需要一種超出本地視野的眼光，因為現(xiàn)在別說是頂尖人才，就是普通的大學畢業(yè)生，也都是放眼全國在看機會，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能讓他們安心扎根，那就是他們深深明白，這里就是最適合他發(fā)揮才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