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房產證和存折擺在我面前。

大兒子志強搓著手不敢抬頭，小兒子志杰笑嘻嘻地給我倒茶。

我說房子給老大，60萬給老二。

大兒媳當場咧嘴笑開了花，小兒媳趕緊說謝謝爸。

熱熱鬧鬧吃了頓餃子，送走他們，我靠在沙發(fā)上抽煙，心里覺得踏實。

一抬頭，看見飯桌上還擺著一副沒人用的碗筷。

我愣了一下，翻出通訊錄，打過去，響了半天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我一連打了十幾遍，最后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短信。

就四個字。

我盯著那四個字，眼淚啪嗒掉在屏幕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01

那天是周六，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老伴走后一年多了，這個家就我一個人住。三室一廳的房子，空蕩蕩的，連說話都有回音。

我把客廳收拾干凈，茶幾擦得锃亮，擺上水果和瓜子。房產證放在左邊，存折放在右邊。

9點半，門鈴響了。

大兒子志強先進來，身后跟著大兒媳周秀蓉。

志強在縣城化肥廠上班，一個月三千多塊，人老實，話不多。

周秀蓉倒是嘴甜，一進門就說：“爸，您氣色真好?！?/p>

我點點頭，讓他們坐下。

沒過五分鐘，小兒子志杰也到了。志杰在鎮(zhèn)子上開小超市，腦子活絡，會來事。小兒媳蘇敏跟在后面，拎著兩盒牛奶。

“爸，給您買的。”蘇敏把牛奶放在茶幾上，眼睛掃了一眼房產證和存折，笑了笑。

志杰給每人倒了杯茶，大大咧咧往沙發(fā)上一坐：“爸，今天叫我們來，是有啥事吩咐？”

我清了清嗓子。

這套房子，是我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多年攢下的。

年輕時候在腳手架上爬高爬低，風吹日曬，腰落下病根，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

老伴跟著我吃了一輩子苦，好不容易買了這套房，她也沒住幾年就走了。

“我年紀大了，”我說，“趁現(xiàn)在腦子還清醒，把東西分了。”

志強低著頭，沒說話。

志杰往前探了探身子：“爸，您說?！?/p>

我把房產證推到志強面前：“房子給老大?！?/p>

周秀蓉眼睛一亮，嘴角壓都壓不住。

志強愣了一下，抬頭看我：“爸，這……”

“你拿住。”我說，“你兩口子一直租房子住，孩子也大了，該有個自己的窩?！?/p>

志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拿起存折，放到志杰面前：“60萬，給老二。你做生意需要本錢，也該攢點家底?！?/p>

志杰臉上的笑收了幾分，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爸，那……”

“你姐不用給，”我說，“她是嫁出去的人，有婆家管?！?/p>

這話說完，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周秀蓉率先打破了沉默：“爸說得對，曉琳嫁出去了，那邊條件再差也是那邊的日子。咱家的東西，還是留給自家人的好。”

蘇敏也笑著接話：“就是，爸考慮得周全?！?/p>

志強張了張嘴，聲音很小：“那妹妹那邊……要不要說一聲？”

我瞪了他一眼：“說什么說？她一年能回來幾回？逢年過節(jié)寄點錢就算盡了孝了，用得著通知她？”

志強低下頭，不吭聲了。

志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沖我笑了笑：“爸，我們聽您的。”

我心里踏實了。

這兩個兒子，好歹沒讓我白疼。

老伴生前總說我對曉琳不好，說閨女也是親生的。我每次都嫌她啰嗦，說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養(yǎng)大了也是白養(yǎng)。老伴聽了就嘆氣，不再說話。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沒錯。

農村老家都是這個理，兒子養(yǎng)老，女兒出嫁，天經地義。

02

中午在家吃的飯。

周秀蓉和蘇敏搶著下廚，炒了六個菜，還包了頓餃子。志杰開了瓶白酒，給我倒了一杯。

“爸，我敬您。”志杰舉起杯子，“您辛苦一輩子了，以后就安心享福。”

我跟他碰了一杯，白酒辣嗓子，但心里舒坦。

志強也端起了杯子，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爸，您保重身體?！?/p>

我點點頭。

吃餃子的時候，周秀蓉笑著說：“爸，等我們搬進新房，給您留個房間，您隨時過來住?！?/p>

蘇敏不甘落后：“爸，住我們那邊也行，我天天給您做好吃的?！?/p>

我心里高興，嘴上說：“我還能動彈，不用你們管?！?/p>

志杰又給我倒了一杯酒：“爸，您一輩子不容易，現(xiàn)在該我們孝敬您了?！?/p>

我喝了那杯酒，眼睛有點熱。

吃完飯，志杰接了個電話，說店里有點事要先走。蘇敏趕緊把碗筷收了，跟志杰走了。志強和周秀蓉也坐了一會兒，說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我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關上門，屋子里又空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抽了根煙。窗外天陰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

曉琳的號碼在最底下，備注是“曉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

分家這種事，她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沒用，反正她也分不到什么。打電話過去，反而尷尬。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洗碗。

洗到一半，我停下來，看了看飯桌上剩下的那副碗筷。

我擺了六副碗筷，兩大兩小兩副。

一家四口，加上兩個兒媳，一共六個人。

可我忘了，曉琳應該也算一個。

我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外面下起雨來，雨點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我突然有點不踏實。

老伴走的時候，拉著曉琳的手，眼淚流個不停，嘴里一直說：“媽對不住你……媽對不住你……”

當時我站在旁邊，以為老伴是糊涂了。

現(xiàn)在想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話沒說出來？

我拿起手機，翻到曉琳的號碼，打了過去。

嘟——嘟——嘟——

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我坐在沙發(fā)上，一遍一遍地撥，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忙音。

打了十幾遍，始終沒人接。

我有點急了，發(fā)了條微信：“在嗎？”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又發(fā)了一條：“看到回電話。”

十分鐘過去了，手機還是靜悄悄的。

我靠著沙發(fā)，看著天花板，心里悶得慌。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我趕緊拿起來，是短信。

點開，就四個字：“我不需要?！?/p>

我愣在那里，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眼眶突然熱了，眼淚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來。

我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最后，我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雙手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曉琳小時候的樣子。

她六歲那年，我?guī)ユ?zhèn)上趕集，她非要吃糖葫蘆。

我嫌貴，沒給買。

她也不鬧，就站在攤子前看著，咽口水。

后來她媽知道了，罵了我一頓，說一塊錢都舍不得給孩子花。

她八歲那年，考了全班第一，高興地跑回家拿著獎狀給我看。

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頭都沒抬，說了句“女娃考第一有啥用”。

她站在我面前，伸著的手慢慢縮回去，獎狀被她揉成一團。

她十歲那年，老師來家訪，說這伢子成績好，可以考重點初中。

我說沒必要，女娃讀那么多書沒用，認識幾個字就行了。

她躲在門后面，偷偷聽。

等老師走了，她出來問我：“爸，我想念書?！蔽覕[擺手：“念什么念，家里沒錢?！?/p>

她沒再問。

后來她媽偷偷給她報了初中，她用幫鄰居干活的工錢交了學費。

我知道以后，跑到學校把她拽回來，當著同學的面罵她：“你一個女娃子，讀什么書！回家干活！”她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哭著求我：“爸，我想上學……”我一腳踢開她：“滾遠點！”

那一腳踢在她肩膀上。她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我轉身走了，連頭都沒回。

她那年初中沒上完，就跟著她媽在家種地了。

十八歲那年，有人給她介紹對象，是外省的一個農村小伙子，叫李強。

我見過一次，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家里窮得叮當響。

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連彩禮都沒要。

嫁過去那天，我連酒席都沒辦，就說了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后日子自己過。”

曉琳走的時候，她媽哭得不行，拉著她的手不肯放。曉琳沒哭，看了我一眼，叫了聲“爸”，然后轉身走了。

從那以后，她就很少回來了。

逢年過節(jié)寄點錢，三百五百的，最多一次寄過兩千。打電話回來，我接了就嗯嗯啊啊幾句，沒什么話說。她媽接電話能說半個鐘頭，問長問短的。

去年她媽生病住院，曉琳趕回來伺候了半個月。

人瘦了一圈，眼眶都陷下去了。

她媽拉著她的手，哭著說什么“媽對不住你”。

我當時沒在意，覺得是病人說胡話。

她媽走的那天晚上，曉琳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宿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媽走了。

辦完喪事，曉琳又回去了。

走的時候，我在門口抽煙，她站在我面前，叫了一聲“爸”，然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沒說，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點瘦，有點彎。

但她走了，我也沒挽留。

那時候我覺得，女兒嫁出去了，就該過自己的日子。

沒辦法，那個年代的思想就是這樣。

可我忘了，她也是我的孩子。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伴的遺物里翻東西。

老伴走了以后，她的東西我一直沒動，鎖在柜子里。

我打開柜子，里面裝著她的衣服、鞋子和一些零碎東西。我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生了銹，鎖頭已經壞了。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存折，還有一張紙條。

存折是農村信用社的，開戶人是老伴的名字。上面存著兩萬塊錢，最后一筆存入是三年前。

我打開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閨女寄的錢，沒舍得花，以后還給她。”

那字跡我認識，老伴生病那年寫的，手抖得厲害。

我拿著存折和紙條，坐在床邊，發(fā)呆。

兩萬塊，是曉琳這些年寄回來的。

我從來沒問過她寄了多少，更沒想過她媽把這些錢都攢起來了。

我又翻了翻鐵盒子，里面還有一張照片。

是曉琳八歲那年拍的，我抱著她站在廠門口，她笑得眼睛瞇成縫。

我記得那天，她考了全班第一，我答應給她買糖吃。

后來忙了一下午，忘了。

我拿著照片，手在抖。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字：“爸，你什么時候能抱抱我？”

字很稚嫩，應該是她小時候寫的。

我眼淚又下來了。

我拿著存折和照片，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外面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

可我身上冷。

冷得發(fā)抖。

我拿起手機，打了李強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了。

“喂，爸?！崩顝娐曇粲行┥硢?，像是剛哭過。

“曉琳呢？”我問。

“她……剛睡著。”李強頓了頓，“您找她有事？”

“我……”我張了張嘴，“我昨天打了好幾個電話，她沒接。最后回了一條短信，就四個字?！?/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李強說：“爸，她收到您的通知了?！?/p>

“通知？”

“就是……您分家的事?！?/p>

我愣住了。

“誰告訴她的？”我問。

“志強打電話說的。”李強聲音很輕，“他說房子給了他們，錢給了志杰，沒給曉琳留一分。曉琳掛了電話以后，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哭了一下午。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她說：‘爸心里從來沒我?！?/p>

我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爸，”李強說，“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我覺得還是得告訴您。曉琳這些年，過得并不好。”

“她……”

“抑郁癥?！崩顝娬f，“查出來有三年了。一直在吃藥，有時厲害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我讓她別寄錢了，她不聽，說這是她唯一的孝心。”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李強說，“三年前，您過生日那會兒，曉琳回去看過您?！?/p>

“什么？”我愣住了，“我沒見到她啊?！?/p>

“她在巷子口站了半個鐘頭?！崩顝娬f，“看到您跟鄰居夸志強和志杰有出息，說這倆兒子給老孫家爭光了。她站在那兒看了半天，最后走了，沒進門?！?/p>

“回來以后，她哭了一晚上。”李強說，“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提過要回去看您?！?/p>

我坐在床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存折上。

“爸，”李強說，“曉琳她……不是不想要您的錢，她是想要您認她這個女兒?！?/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手里的存折和照片，看了很久。

外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屋里。

可我覺得亮得刺眼。

05

我定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

縣城到曉琳住的地方，要坐六個小時。

我沒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包括李強。

我想當面跟曉琳說幾句話。

說一句“對不起”。

這句話，我已經欠了她四十多年。

下午兩點，我坐上了火車。

硬座車廂，人多，吵吵嚷嚷的，空氣里飄著泡面和煙味。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田野一幀幀往后退。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曉琳小時候的樣子。

她六歲那年，站在糖葫蘆攤前咽口水。

她八歲那年，拿著獎狀站在我面前，我把頭扭過去了。

她十歲那年，跪在我面前求我讓她上學，我一腳踢開她。

她十八歲出嫁那天，頭也沒回地走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坐在旁邊的姑娘遞了一張紙巾過來：“大爺，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接過紙巾，擦了擦。

“沒事，”我說，“就是……眼睛進沙子了?！?/p>

火車哐當哐當?shù)仨?，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心臟。

到了晚上八點，火車到站了。

我還站在車站門口，李強在那邊等著。他穿著件舊夾克，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胡子拉碴。

“爸，”他接過我手里的包，“您來了?！?/p>

“曉琳呢？”

“在家?！崩顝娬f，“不知道您要來，我沒告訴她?！?/p>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出車站。

縣城不大，街道狹窄，兩邊都是老舊的樓房。

李強騎了輛電動車，我坐在后座，風吹過來，有點冷。

“爸，您餓不餓？帶您去吃點東西？”李強問。

“不了。”我說，“先去看曉琳?！?/p>

電動車拐進一條小巷子，兩邊的房子又矮又舊。路燈昏黃，照得地面上的坑洼一塊一塊的。

李強停在一棟老舊的樓前，支起電動車：“到了。”

我抬頭看了看，一棟三層小樓，外面貼著白色的瓷磚，已經有點發(fā)黃了。

我跟著李強上樓，樓梯狹窄，欄桿上落滿了灰。

到了三樓，李強掏出鑰匙，開了門。

一股中藥味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大概十來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桌子。

墻上貼著墻紙，已經褪色了，有些地方翹起了邊角。

床上躺著一個人，頭發(fā)散在枕頭上，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

是曉琳。

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站在門口，喉嚨發(fā)緊，心跳得很快。

李強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曉琳的肩膀：“曉琳，爸來了。”

曉琳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扭過頭去，把臉埋進枕頭里。

沒說話。

我站在床邊，想說點什么，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李強悄悄退出了屋子，關上了門。

屋里就剩下我和曉琳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06

我在床邊站了很久。

曉琳一直背對著我，肩膀微微抖動著。

我慢慢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

封面破舊，書頁都泛黃了。

是一本小說，《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

我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我好像松子。2020年春天。”

字跡很娟秀，但有點歪，像是哭的時候寫的。

我捧著那本書，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書頁上。

我放下書，伸手去拉曉琳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骨頭硌得我的手疼。

她一縮手，想抽回去，但我沒放。

“曉琳，”我說，“爸來了?！?/p>

曉琳沒說話，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爸對不起你。”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

沉默。

過了很久，曉琳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爸，你來干什么？”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我來看你。”

“看什么？”曉琳看著我，“你不是把家分完了嗎？你來是怕我回去搶東西？”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里。

“不是的……”

“那是什么？”曉琳坐起來，靠在床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爸，我寄了二十年的錢，你收過嗎？媽生病的時候我回來伺候了半個月，你跟我說過一句謝謝嗎？媽走的時候，你連讓我多待幾天都不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p>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我偷偷回來過，就在三年前你生日那天。我站在巷子口，看見你在跟鄰居說你兩個兒子多出息，說你老孫家后繼有人了。我站了半個小時，你沒看見我。我走了，回來哭了一晚上?！?/p>

“曉琳……”

“爸，”她看著我，眼淚止不住，“你分家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這個女兒？哪怕只想到一次，就一次，我都不會這么難過?！?/p>

我張了張嘴，淚流滿面，“我想了。”

“想什么？”

“你是我的女兒?！蔽艺f，“不管我怎么對你，你永遠是?！?/p>

曉琳轉過頭去，用手背擦眼淚：“可你沒有當我是女兒?！?/p>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錯了。爸知道錯了?！?/p>

曉琳沒說話，只是流淚。

我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手抖得厲害。

“曉琳，”我說，“那些錢，你媽都攢下來了。兩萬塊，一分沒花。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對不起你。我當時沒懂，現(xiàn)在我懂了。”

曉琳哭出了聲。

這些年的委屈，終于全部倒了出來：“我想念書，你不讓我念。我嫁人的時候，連頓飯都不請。我每次回來，你連正眼都不看我。你覺得我是女娃，是外人……”

“爸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曉琳吼道，“從小到大，你抱過我嗎？你夸過我一句嗎？我努力考第一，你連看都不看。我拼命賺錢寄回來，就是想要你一句認可。可你呢？你眼里只有兩個兒子！”

我跪在床邊，把頭埋在她膝蓋上，哭得像個孩子：“是爸對不起你，是爸糊涂，是爸沒把你當女兒……”

曉琳的身體僵住了。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摸著我的頭發(fā)，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我沒聽清。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爸，我不想要你的錢，我就是想要你承認，我是你女兒?！?/p>

我抬起頭，看著她滿是淚水的臉，點了點頭。

“你是我閨女，永遠是。”

07

那天晚上我沒走。

李強讓我睡在客廳那張折疊床上，我不肯，說在床邊坐一會兒就行。

曉琳吃了藥，睡著了。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怕她醒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

李強給我倒了杯熱水，小聲說：“爸，您別太自責了，曉琳她……她不怪您?！?/p>

我沒說話，端著那杯水，看著杯子里冒出來的熱氣，眼睛發(fā)酸。

“她這些年老是做夢，夢里夢到小時候的事。”李強坐在我旁邊，“有時候半夜會哭，喊‘爸，我想上學’，有一次我還聽到她喊‘爸，別打我’。”

我把杯子放下，雙手捂住臉。

“曉琳她媽走的時候，拉著曉琳的手說了好多話。說她這輩子做得最后悔的事，就是沒讓曉琳上初中，沒好好疼她?！蔽艺f，“我當時以為她在說胡話，現(xiàn)在才知道，她是在替我們老兩口還債啊?！?/p>

李強嘆了口氣：“爸，過去的就別提了。”

“不提？怎么能不提？”我抬起頭，“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李強沒再說話。

屋外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狗叫聲，不知道是誰家的狗在叫。

我看著床上的曉琳，她睡得安穩(wěn)，呼吸均勻。

我突然想起來，上次看見她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覺，還是她媽躺在病床上那會兒。

那時候她整天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我問她要不要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她說不，說怕媽醒了找她。

我就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現(xiàn)在想想，那段時間，她應該比誰都難過。

誰讓她是女兒呢。

女兒天生就該伺候媽，天經地義。

我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聲音在屋子里回蕩。

李強嚇了一跳：“爸，您干嘛？”

我低著頭，眼淚流下來：“你爸不是人，不是人。”

李強拉住我的手：“爸，別這樣，曉琳她不愿意看到你這樣。”

我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外面天快亮了，站起來說：“我出去走走?！?/p>

天還沒完全亮，街道上沒什么人。

我沿著街走了很遠，走到一個公園門口，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天慢慢亮了，晨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只狗從我面前走過，看了看我，又走過去了。

太陽升起來了，光線落在我的臉上，有點刺眼。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又出現(xiàn)了那本書。

《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一本書，但那個書名讓我難受。

難受得想哭。

曉琳說她像松子。

我不知道松子是誰，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個沒人愛的女人。

她覺得自己沒人愛。

沒有被爸媽愛過。

我掏出手機，給志強打了個電話。

“喂，爸?！敝緩姷穆曇粲悬c緊張，“您去哪兒了？我昨天去找您，家里沒人?！?/p>

“我在外面?！?/p>

“外面是哪里？”

“你妹妹這邊?！?/p>

“爸，您去找曉琳了？”志強的聲音有點驚訝。

“嗯?！?/p>

“她……她還好嗎？”

“不好?！蔽艺f，“她病了，抑郁癥，病了好幾年了?！?/p>

“抑郁癥？”志強愣住了，“那是什么??？”

“心里有病。”我說，“被我從小到大傷出來的?！?/p>

志強沒說話。

“志強，”我說，“那套房子，我想賣掉?！?/p>

“賣掉？”志強聲音一下高了，“爸，那是我要住的家?。?/strong>”

“你妹妹連個像樣的地方住都沒有，你們還要什么家？”

“可她嫁出去了啊……”

“嫁出去也是我女兒！”我吼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放輕了些：“房子賣了，錢分三份。你們兄弟兩個，加上你妹妹，一人一份?！?/p>

“爸……”

“你妹妹這些年寄的錢，你媽全攢下來了。兩萬塊。她自己省吃儉用攢的，你拿什么還？”

志強沒再說話。

最后，他說了一句：“爸，您決定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太陽越升越高。

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還是冷。

08

第二天早上，曉琳醒了。

她靠在床頭，臉色還是蠟黃，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李強熬了粥，她喝了幾口，就不想喝了。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爸，”她先開了口，“志強給我打電話了?！?/p>

我一愣：“他說什么了？”

“他說你要賣房子?！睍粤湛粗?，“為什么？”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不需要你的錢。”她說，“我從來沒想過要你的錢。”

“我知道?！蔽艺f，“可我心里過不去?！?/p>

“過不去什么？”

“過不去我自己這關?！蔽铱粗难劬?，“我虧欠你太多，這輩子恐怕還不清了?！?/p>

曉琳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爸，你真的覺得虧欠我嗎？”她問。

“真的?！?/p>

“那你以后經常來看看我?！彼f，“我就滿足了。”

“我不需要你的錢?！彼貜土艘槐?，“我就想要你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纯次疫^得好不好，看看我有沒有吃飽穿暖。像對弟弟們那樣。”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好?！蔽艺f，“爸以后經常來?！?/p>

曉琳笑了。

很久沒看見她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握住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掙扎。

她反握住我的手，緊緊的，像是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來。

“爸，”她說，“媽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p>

“她說，你其實是個好父親，就是被老思想害了?！睍粤照f，“她說你年輕時候吃太多苦，怕兒女再吃苦，所以拼命想把最好的留給兒子。”

我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可你不知道，女兒也是你的孩子?！睍粤照f，“女兒不需要你給她金山銀山，只需要你給她一個擁抱?！?/p>

我抬起頭，看著她瘦削的臉，心里像刀割一樣。

“爸，”她打斷我，“我知道你來是因為心里過不去，不是因為真的想我?！?/p>

“你聽我說完?！彼f，“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這么多年了，早就不恨了?！?/p>

她看著窗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只是難過。難過自己從來沒有被爸爸愛過。”

我再也繃不住了，一把抱住她，哭著說：“爸錯了，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沒好好疼你?！?/p>

她靠在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李強站在門口，背過身去，肩膀抖動著。

外面陽光很好，照進窗戶，落在我們的身上。

時間好像停止了。

停在我們從來沒有過的擁抱里。

09

我在曉琳那兒住了三天。

每天陪她說話，陪她吃飯，陪她散步。

她那段時間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我到車站。

“爸，回去了自己注意身體?！彼驹谡九_上，風吹起她的頭發(fā)。

“嗯。”我點點頭，“你也好好的。藥別忘了吃，天冷了多穿衣服。”

“知道了?！彼α诵Γ澳阍趺锤鷭屢粯訂??！?/p>

我心里一酸，勉強笑了笑。

“曉琳，”我說，“那房子的事兒，你……”

“爸，”她打斷我，“我真的不要?！?/p>

“你聽我說完。”我說，“房子賣了，錢分了，你那份我替你存著，什么時候你愿意要了，什么時候拿著。”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p>

火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曉琳站在站臺上，沖我揮了揮手。

我看著她瘦弱的身影，眼淚模糊了視線。

火車開動了，她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客廳里還是我臨走時的樣子，茶幾上放著房產證，存折擺在旁邊。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拿起手機，翻到志強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爸。”

“志強，明天你找時間過來一趟，咱們把房子的事辦了。”

“爸，您決定了？”志強問。

“決定了。”

“那……志杰那邊呢？”

“我會跟他說?！?/p>

掛了電話，我又打了志杰的電話。

“爸，我剛聽說您去找曉琳了？”志杰的聲音有點著急。

“怎么樣？”

“不怎么樣。”我說，“你姐病了，抑郁癥，好幾年了。”

“抑郁癥……”志杰頓了頓，“那是什么??？”

“心里不舒服，難受，睡不著覺。”我說，“醫(yī)生說，是憋出來的病。”

“憋出來的？”

“對，憋了十幾年，終于憋出了大病?！?/p>

志杰沉默了。

“志杰，”我說，“那60萬，我想拿出來分一份給你姐?！?/p>

“爸！”志杰的聲音一下高了，“那是我跟哥的！”

“我知道?！蔽艺f，“但你姐也是我的女兒。”

“可你當初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當初錯了！”我吼了一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

“爸，”志杰的聲音軟了下來，“您別生氣，我不該那樣說。您覺得該分就分吧。”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志杰，”我說，“你比你姐過得容易，她苦了一輩子，咱們不能讓她老無所依。”

“知道了，爸?！?/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漆黑的窗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老伴，我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

你在地下，應該也能心安了。

10

房子賣了，賣了50萬。

志強雖然心里不舒服，但沒說什么。周秀蓉倒是鬧了幾天，跑來哭訴，說曉琳都嫁人了憑什么分錢。我一句話都沒說，她就哭著走了。

志杰那邊倒爽快，直接把銀行卡轉到了我卡上。

我把錢分了，志強一份，志杰一份，曉琳那份存進了一張新卡。

一共50萬，加上那60萬，湊了110萬。

志強和志杰一人35萬，曉琳40萬。

多出來的5萬，是我這些年的退休金。

我拿著那張給曉琳的卡，坐上了去她那兒的火車。

這一次，我提前給李強打了電話，讓他不要告訴曉琳。

到了她的出租屋，門開著，李強站在門口等著。

“爸，您來了?！彼游业陌?。

“曉琳在家嗎？”

“在，剛吃了藥，躺著了?！?/p>

我走進去，曉琳正靠在床頭看書。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爸？你怎么又來了？”

我走到床邊，從兜里掏出那張卡，放在她手里：“拿著。”

她低頭看了看，愣住了。

“40萬。”我說，“賣房子的錢和志杰那份，都在這兒了?！?/p>

“爸，我不要……”

“別拒絕?！蔽野醋∷氖?，“這是爸欠你的。”

她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爸，我真的不要……”

“你拿著?！蔽艺f，“就當是爸虧欠你的那幾十年，都補上了?！?/p>

她沒再說話，低頭看著手里的卡，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落在房間里，落在她的頭發(fā)上。

“曉琳，”我說，“這錢你留著，以后給孩子念書用。不要省，該花就花?！?/p>

“以后爸會經常來看你。你媽沒了，你還有爸?！?/p>

“那本書，叫《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我看著她，“松子最后怎么樣了？”

曉琳張了張嘴，沒說話。

“不管她怎么樣，”我說，“你不是松子。你是我的女兒，孫家的閨女，有爸疼?！?/p>

她突然抱住我，頭埋在我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我也哭了。

陽光照進屋子，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那道裂縫，可能一輩子都補不全了。

但至少，我開始學著做她父親。

而她，也終于相信，她是我的女兒。